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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
临近期末的时候,林知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卷子袋。这是她周末特意去实验中学找老同学要来的,为此还搭上了一顿火锅。
“这是我一个在实验中学工作的同学给的,他们去年的期末考试题,”她将卷子袋递给陶念,“有时间就做做看,做完拿来我批。”
陶念接过卷子袋时,林知韫注意到,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女孩,此刻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亮。
两天後的晚自习,教学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陶念站在办公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林知韫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她放轻了脚步,推门时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试卷被轻轻放在桌角,陶念的目光却停留在林知韫的睡颜上。
她睡着的样子比平时柔和许多,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有什麽无法解决的烦恼。
走廊上突然传来学生追逐打闹的声响,林知韫的肩膀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在看到陶念时怔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去摸眼镜。
“累了就回去休息啊。”陶念轻声地说,声音里带着关切。
林知韫揉了揉太阳xue,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没事,回去也是处理工作,在这儿还能看看你们……”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尾音软软的,和平日讲课时的清亮截然不同。
“给我,我批一下,”林知韫拿起试卷,“放学的时候过来取。”
陶念点点头,转身时听见身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见林知韫已经坐直了身子,正用指尖点着第一道选择题,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办公室里,林知韫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转而拿起红笔。当批到作文时,林知韫的笔尖顿了顿,陶念的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批阅完成後,林知韫算了一下陶念的总成绩。这个成绩放在实验中学能排到一千名开外,处于中游,如果一直能保持这个水平,考个本科应该不成问题。
窗外飘起了细雪,林知韫望着陶念认真订正错题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个曾经对学习满不在乎的女孩,现在会因为一道错题皱起眉头,会在下课时追着她问解题思路。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陶念时,那个总是迟到的叛逆少女;想起陶念胃病发作时苍白的脸色;想起她偷偷把不喜欢的食物拨到餐盘边缘的小动作;想起现在这个,会在放学後主动留下来问问题的陶念。
林知韫轻轻合上批改完的试卷。她忽然很庆幸,在那个平凡的九月,遇见了这个不平凡的女孩。
这个有些倔强,又有些可爱的女孩。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陶念还是学年第一名,陶念知道,这是因为题目基础罢了。曾经她觉得二十一中的第一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如今却明白,即便是这样一所被边缘化的学校,想要站上顶峰也需要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
窗外的积雪折射着刺目的光,陶念想起半年前那个不屑一顾的自己,多麽幼稚,多麽片面。
是林知韫,一点一点打碎了她可笑的傲慢。
陶念见过荒芜的土地,听过寒夜的海风。图书馆泛黄的旧书里,那些被无数人抚摸过至死不渝的文字,在她掌心始终是冰凉的。
这世界奔流不息,她也走过丰饶与荒芜。但感觉仿佛隔了一层,再深的痛痒也透不进,再大的声响也没回音。万物投来,只留下点水痕般的空。
直到某日黄昏,林知韫批改的周记本,用蓝墨水写着:见山不是山之日,方见云雾有骨。
此刻的语文课,陶念凝视着林知韫眼瞳中流转的微光。突然想借这双眼重新看世界,是不是她眼里的世界,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那些年她穿越荒原,却始终两手空空,她不是不懂得爱,只是等着有那麽一个人,能把散落在漫长岁月中的碎片一一捡起来,拼成她能真正握在手里的星河。
***
考完试後,面临的就是选科分班,其实她没怎麽想过这个问题,文科理科都一样,都,不怎麽喜欢。
人类的本质终究无法改变吧,原来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对学习缺乏热忱的问题学生。
可是,一想到如果分班,就可能不再是林知韫的学生,心里就特别难受。
陶念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想起开学第一天自己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着这个班主任在讲台上自我介绍。
那时的她怎麽会想到,这个过分年轻的语文老师,会成为照亮她高中生活的月光。
曾经厌恶的上学路,因为有了那个会在班级门口等她的身影,变得不再漫长;曾经嗤之以鼻的课堂,因为有了那些写在作业本上的红色批注,变得生动起来。就连这所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二十一中,也因为有了林知韫的存在,成了她愿意为之奋斗的地方。
返校前一天的黄昏,夕阳将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陶念和李仕超并肩坐在双杠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跑道上。李仕超晃荡着双腿,校服裤腿蹭上了铁锈也浑然不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剥落的蓝色油漆。
“你打算学文还是理啊?”他突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陶念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着最後一丝馀晖,像是一盏盏将熄未熄的灯。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还没想好,你呢?”
“也是,你学习那麽好,学文学理都行。”李仕超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我爸妈让我学理,说以後好找工作。”
篮球场上传来“砰砰”的运球声,几个男生还在抓紧最後的时间打球。
陶念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跳跃的篮球,忽然问道:“可是,找的工作一定就是自己喜欢的吗?”
李仕超愣住了,晃荡的双腿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操场另一端走来。林知韫穿了件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修长。
“聊什麽呢?”她走近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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