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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下的木槿
术前增强扫描的结果出来那天,老梧桐的叶子落满了住院部的台阶。
鹿槿灼坐在轮椅上,看着季槐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胶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在看见她时,努力挤出了个笑容。
“比预想的好。”他蹲在她面前,把胶片举到阳光下,光影透过胶片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边界比CT显示的更清晰,老主任说手术成功率能提高到六成。”
鹿槿灼的指尖划过轮椅扶手的棉布,那里还留着季槐连夜缝补的针脚——昨天她不小心把扶手蹭破了点皮,他硬是找护士要了针线,笨拙地补了个十字花。“六成啊。”她轻声说,像是在算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对,六成。”季槐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老主任说,他做过最难的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最後病人还不是好好的?我们这六成,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周老爱人的声音,带着纺车转动的嗡鸣:“小灼啊,奶奶给你织了个新的头套,天蓝色的,上面绣了木槿花,等你做完手术拆了线就能戴,比季槐那个好看多了……”
鹿槿灼听着听着就笑了,眼角却滚下颗泪珠。她知道,这“六成”里藏着多少人的心血——老主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研究了三天片子,周老翻遍了父亲当年的脑瘤手术笔记,季槐更是拿着她的病历,跑遍了全市的神经外科。
“走吧,”季槐替她擦去眼泪,把胶片小心地折好放进文件袋,“老主任说术前要保持好心情,我们去老院看看木槿树。”
老院的门还是虚掩着,推开门时,满地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墙角的木槿树落了大半的花,只剩下枝头零星几朵,倔强地迎着风。
季槐扶着鹿槿灼在树下坐下,她的头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後脑勺,却有种奇异的踏实。“你看,”他指着最高的那根枝桠,“还有朵花苞呢,说不定能开到下雪。”
鹿槿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个小小的粉紫色花苞,被枯黄的叶子半掩着,像颗藏起来的星星。“它在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对,在等你。”季槐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裙子,正是她之前说想穿去拍婚纱照的那件,“我找人改了改,加了暗扣,方便术後穿。”
白裙子在秋风里轻轻晃动,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樟脑香——是从母亲的衣柜里找出来的,当年她总说“等小灼结婚,就穿这件”。鹿槿灼的指尖抚过裙摆上的木槿花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穿着这件裙子站在站台上送季槐,他说“等我回来,就娶你”。
原来有些约定,真的能跨过七年的光阴,在布满伤痕的岁月里,重新长出嫩芽。
“季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手术失败了……”
“没有如果。”季槐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别着那枚玉兰胸针,冰凉的金属透过衬衫传来温度,“老主任说,他会把手术刀磨得特别锋利,就像你爸当年那样,一刀下去就能精准找到病竈。”
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那把手术刀,尾端的玉兰吊坠在风里轻轻摇晃:“你爸的刀会陪着你,我的手也会握着你的手,我们三个一起,肯定能赢。”
鹿槿灼看着那把手术刀,忽然想起父亲最後一次上手术台的样子。那天他发着高烧,却硬是撑着做完了一台八小时的脑瘤手术,下台时直接倒在了更衣室,手里还紧紧攥着这把刀。後来周老说,他在手术记录的最後写了句“为小灼留着,她会用得上”。
原来父亲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勇气。
手术前一天,林薇带着满满一篮子东西来病房,里面有周奶奶织的头套丶老主任要的幸运符丶还有她亲手绣的平安结——红绳上缠着根鹿槿灼的头发,和根季槐的头发,拧成了一股。
“我妈说,这样就能把你们的运气绑在一起。”林薇把平安结挂在床头,红得像团燃烧的火,“明天我就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手里攥着这个,你要是怕了,就想想它。”
鹿槿灼摸着平安结上粗糙的绳结,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些日子,林薇为了她,推掉了所有工作,跑前跑後地联系专家,甚至偷偷卖掉了自己的新车,就为了凑钱买进口靶向药。
“傻丫头。”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哭什麽。”林薇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等你好了,我们去吃酸汤肥牛,要特辣的那种,让季槐付钱。”
傍晚,季槐拿着手术同意书进来时,看见她们正对着平安结笑。他把同意书放在桌上,指尖在“手术风险”那栏停了停,声音有些发涩:“老主任说,可能会有後遗症,比如……记忆力减退。”
鹿槿灼拿起同意书,目光落在“可能出现部分记忆丢失”那行字上,忽然笑了:“丢了也好,正好把化疗的疼忘了。”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虽然还有些抖,却比上次坚定了许多。
季槐看着她的签名,忽然握住她的手,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像依偎的树。“这样,”他说,“不管你忘了什麽,都有我替你记着。”
手术当天的清晨,天还没亮。
季槐替鹿槿灼换上那件红色的睡衣,外面套着病号服,领口露出周奶奶织的头套边角,天蓝色的毛线衬得她脸色柔和了些。“老主任说七点准时开刀,”他替她梳了梳刚长出的绒毛,“你睡一会儿,醒来就结束了。”
鹿槿灼摇摇头,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锦囊,里面装着头发丶戒指,还有父亲的手术刀吊坠。“你拿着。”她把锦囊塞进他手里,“等我出来再还给我。”
季槐握紧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的硬物,忽然想起老主任说的话:“神经外科手术,医生的心态比技术更重要。你得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等她一起回家。”
“我给你唱首歌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生涩,是首很老的童谣,“木槿花,开呀开,开到我家墙上来……”
这是小时候妈妈教他们唱的,那时候他们总在老院的木槿树下唱,唱得跑调了还会互相笑对方。鹿槿灼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发沉,最後记得的,是季槐眼里的光,像老院永不熄灭的星。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时,季槐站在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囊。林薇和周老夫妇也来了,老太太手里捧着那件白裙子,说“等小灼出来,就让她穿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像慢镜头里的沙漏。季槐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忽然想起父亲手术笔记里的一句话:“每台手术都是一场修行,医生在台上修技术,病人在台下修勇气,而等在外面的人,修的是相信。”
他相信老主任的刀,相信鹿槿灼的韧,相信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父亲的手术刀,母亲的白裙,周奶奶的头套,林薇的平安结,还有他们一起在老院埋下的约定。
三个小时後,护士出来说“正在切除病竈,很顺利”。
五个小时後,老主任的助手出来拿血,笑着说“主任说这丫头的肿瘤比预想的好切,像等着你去摘的果子”。
八个小时後,天已经黑了,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老主任走出来时,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成功了。肿瘤切得很干净,边界也清得彻底,叫醒她应该就能认出你。”
季槐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林薇赶紧扶住他,两人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周奶奶把白裙子抱得更紧了,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鹿槿灼被推出来时,还在睡着,头套上沾着点血渍,却睡得很安稳。季槐跟着病床跑,看见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麽。
他赶紧掏出锦囊,塞进她手里,轻声说:“我在这儿。我们回家,回老院看木槿花。”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像是握住了锦囊,也握住了那个,等了太久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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