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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的藤蔓(第1页)

麻木的藤蔓

入伏後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闷,敲在老院的屋檐上,淅淅沥沥,像永远不会停。鹿槿灼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沿,那里积着层薄薄的灰,是她这几天懒得擦拭的证明。

季槐端着药碗进来时,药香混着潮湿的空气漫开来,呛得她皱了皱眉。“该喝药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的“平安”二字被水汽熏得模糊,像蒙了层雾。

鹿槿灼没动,视线依旧胶着在玻璃的水痕上。那些水痕像藤蔓,蜿蜒着爬满整个窗面,把外面的木槿树遮得影影绰绰,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怎麽了?”季槐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注意到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盼着吃橘子糖,枕头边的绣绷也歪在一旁,上面的木槿花只绣了半朵,针还插在布面上,像只断了翅膀的蝶。

“不想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麽,“也不想做康复了。”

季槐的手猛地攥紧了,药碗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些天她总说累,康复训练时频频走神,昨晚半夜他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问她怎麽了,只说“睡不着”。他以为是药物副作用,却没料到,她心里的藤蔓,已经悄悄缠上了放弃的念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蹲在她面前,仰视的角度让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为了研究新的康复方案,他又熬了两个通宵。

鹿槿灼摇摇头,终于把视线从窗上移开,落在他疲惫的脸上:“季槐,我累了。”

这三个字像块冰,狠狠砸进季槐的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鼓励的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其实鹿槿灼也说不清楚,这种麻木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上周康复训练时,膝盖突然发软摔在垫子上,治疗师眼里闪过的那丝惋惜;或许是梳头时,看见掉在梳子上的头发越来越多,再也长不成想象中的栗色;又或许,是昨晚摸到後颈的肿块,明明比之前小了,却觉得它像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炸开。

新靶向药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猛烈,恶心感从早到晚缠着她,吃进去的饭大多吐了出来,体重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掉。季槐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林薇妈妈送来的补品堆了半桌,可她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胃里发紧。

“我不想再喝药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也不想去康复室了,就想在这儿坐着,看看雨,挺好的。”

季槐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里的针孔已经淡成浅褐色,像串愈合的伤疤。“还记得我们埋在树下的时光胶囊吗?”他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却有些发颤,“里面有你说要‘永远在一起’的涂鸦,有你想当医生的心愿……”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鹿槿灼打断他,语气里的麻木像层冰壳,“人哪能真的永远在一起,哪能什麽心愿都实现。”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风卷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嗒”的响声。季槐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害怕——比在ICU外收到病危通知时更怕。那时她虽然虚弱,眼里却有光,而现在,那光好像被这连绵的雨浇灭了,只剩下片死寂的灰。

中午林薇来送汤,刚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鹿槿灼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季槐站在一旁,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怎麽了这是?”林薇把汤放在桌上,汤碗的热气很快在她镜片上凝成白雾。

季槐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没动的药碗。林薇瞬间明白了,她走到鹿槿灼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小灼,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妈说她新学了个方子,能缓解恶心,我让她给你做……”

“不用了。”鹿槿灼的声音很淡,“我不想喝任何东西,也不想见任何人。”

林薇的眼圈红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鹿槿灼——那个总说“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的姑娘,那个在ICU里攥着平安结不肯松手的姑娘,怎麽突然就蔫了,像被雨水打烂的木槿花。

“你忘了我们要一起去吃酸汤肥牛的?”林薇的声音带着哽咽,“你忘了要在木槿树下拍婚纱照的?你忘了……季槐还在等你点头吗?”

提到季槐,鹿槿灼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回头。

林薇急了,转身抓住季槐的胳膊:“你倒是说点什麽啊!骂她也行啊!”

季槐却轻轻推开她的手,走到鹿槿灼面前,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如果你真的累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们就歇会儿。”

鹿槿灼终于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药可以暂时不喝,康复训练也可以停几天,”他继续说,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的泪——她自己都没察觉什麽时候掉了泪,“但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再等花开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木槿树的轮廓在水汽里渐渐清晰。鹿槿灼看着季槐的眼睛,那里没有指责,没有强迫,只有深深的疼惜,像老院的月光,温柔却带着凉意。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颤,“我就是觉得……好像永远都好不了了,每天喝药丶训练,像在绕圈子,怎麽也走不出去。”

“那我们就不绕了。”季槐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今天我们什麽都不做,就坐在这儿看雨,看木槿树,看够了再说。”

整个下午,两人就坐在窗边,一句话都没说。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玻璃上的水痕里折射出彩虹。木槿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有几朵迟开的花,在枝头颤巍巍地绽放,粉紫色的花瓣沾着水珠,像含泪的眼。

季槐从书架上翻出本旧相册,放在两人中间。里面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照片,从扎羊角辫的孩童,到穿着校服的少年,再到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的模样。

鹿槿灼的指尖划过一张照片——那是她刚上大学时,在老院的木槿树下,季槐替她拍的。她穿着白裙子,手里举着刚绣好的荷包,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她发梢上,像镀了层金。

“你看,”季槐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多有劲儿,绣荷包扎破了手,还咧着嘴笑。”

鹿槿灼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她年轻的笑脸。她想起绣那个荷包时的心情,明明针脚歪歪扭扭,却觉得自己绣出了全世界最好看的花;想起收到季槐送的第一支钢笔时,在日记本上写了满满三页的开心;想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在老院的石板路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木槿花落在头发上,香得让人发晕。

原来她也曾那样热烈地爱过这个世界,那样坚定地相信过未来。

“季槐,”她哽咽着开口,“我好像……把以前的自己弄丢了。”

“没丢。”季槐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她就在你心里,被雨水打湿了,等太阳出来晒晒,就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尝尝,还是你爱吃的味道。”

橘子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暖意。鹿槿灼忽然觉得,心里的麻木好像裂开了道缝,有什麽东西,正从那道缝里悄悄钻出来,像雨後的嫩芽。

傍晚,周奶奶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进来,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看相册,笑着说:“我就说这雨挡不住好光景。”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刚摘的桂花做的,香着呢,吃块甜甜嘴。”

鹿槿灼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软糯的米糕混着桂花的甜,像小时候父亲把她架在肩头,在老院的桂花树下转圈的味道。

“明天……”她顿了顿,声音还有些沙哑,“明天我们去康复室吧。”

季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窗外的阳光彻底穿透云层,落在木槿树上,迟开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在说:别怕,就算暂时蔫了,只要根还在,就总有重新绽放的那天。

鹿槿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明白,累了可以歇,却不能停。那些麻木的藤蔓或许还在缠绕,但只要心里还有对甜的贪恋,对光的向往,对身边人的牵挂,就总有力气,一点一点把它们挣开。

就像这老院的木槿,就算被风雨打得低垂了头,第二天太阳出来,还是会努力扬起花瓣,朝着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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