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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藤椅时
惊蛰的雷声响在午後,闷闷的,像谁在云层里敲着鼓。鹿槿灼躺在藤椅上,听着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忽然抓起手边的搪瓷杯,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杯子在青石板上裂成几片,褐色的药汁溅在她的棉拖鞋上,像块丑陋的污渍。
季槐从厨房跑出来时,正看见她用拳头捶打着藤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困兽。
“小灼!”他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掌心被她指甲掐得生疼,“别这样,会弄伤自己的!”
“放开我!”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季槐的心脏。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绝望和愤怒,像积蓄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其实这几天,鹿槿灼的情绪就不太对。
前天周奶奶送来刚蒸好的桂花糕,她看都没看就挥到了地上,说“闻着就恶心”;昨天林薇来给她读父亲的手术笔记,她听了两句就捂住耳朵尖叫,说“别念了,烦死人了”;今天早上,季槐替她擦脸,她突然偏过头,说“别碰我,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他知道她在难受。後颈的肿块越来越大,疼得她整夜睡不着;化疗让她的手脚麻木,连端杯水都费劲;镜子里那个瘦得脱形丶头发稀疏的人,让她越来越陌生。
可他没想到,她会崩溃得这麽彻底。
“我不要打针,不要化疗,不要吃那些破药!”鹿槿灼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愤怒往下掉,“我就是个废人!连自己吃饭都不会,活着还有什麽意思!”
季槐冲过去抱住她,任凭她的拳头砸在自己背上,力道大得像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发颤,“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命。”
“你的命?”她冷笑一声,推开他,眼神里的陌生像冰碴子,“季槐,你别骗自己了,你早就烦了吧?每天伺候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看着我掉头发,吐得昏天黑地,你是不是早就想跑了?”
季槐的心脏像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藏着的恐惧,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骂他,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会变成他的累赘,害怕有一天他会真的离开。
“我不跑。”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就算你骂我,打我,就算你觉得自己是废人,我也不跑。我季槐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甩不掉的。”
鹿槿灼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再推开他,只是哽咽着说:“可是我疼啊……季槐,我真的好疼……身上疼,心里更疼……”
“我知道,我知道。”他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疼了就哭出来,别憋着。有我在呢,我替你疼,替你扛,好不好?”
哭了很久,鹿槿灼终于累了,靠在季槐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季槐抱着她,感觉胸前的衣襟都被泪水打湿了,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把她抱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去收拾地上的狼藉。碎瓷片扎在药汁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却带着伤人的尖。
周奶奶站在门口,眼圈红了红:“这孩子,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她递过来个布包,“我给她缝了个新的暖水袋,灌点热水捂捂手,能舒服点。”
季槐接过暖水袋,灌好热水,用毛巾裹着放在鹿槿灼的手边。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像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让她睡会儿吧,”周奶奶叹了口气,“醒了就好了,心里的疙瘩,总得自己想通。”
季槐点点头,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却远了些,像在为这场崩溃後的安静让路。
傍晚鹿槿灼醒了,眼神里的戾气散了些,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季槐端来温好的米汤,她没像早上那样拒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慢得像怕碰洒了。
“对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季槐放下碗,握住她的手:“没关系。以後心里不舒服了,就冲我发脾气,别憋着。我皮糙肉厚,禁得住。”
她笑了笑,眼角却湿了:“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点疼都扛不住。”
“不是。”季槐摇头,指了指窗外的木槿树,“你看那树,冬天的时候枝桠都冻得硬邦邦的,春天一来,不还是照样发芽开花?它也会疼,也会怕,只是不说而已。”
鹿槿灼看向窗外,雨停了,夕阳的光透过云层,在木槿树的芽苞上投下亮斑。那些芽苞好像又鼓了些,像在积蓄着开花的力量。
“我爸以前总说,”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趟过河,有浅滩,有深潭,有时候脚底下还会硌着石头。但只要往前走,总能到对岸。”
“嗯。”季槐点头,“我陪你一起走,就算你走不动了,我背着你,也得把这河趟过去。”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着,像在写什麽。季槐低头,看见她写的是“谢谢”,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却像颗暖糖,在他心里慢慢化开。
夜里,季槐被轻轻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看见鹿槿灼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没绣完的绒帽,指尖笨拙地穿着线。
“怎麽不睡?”他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想把花绣完。”她的声音很轻,“万一……万一没机会了呢。”
季槐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绣绷:“我帮你穿线。”他的手指很稳,很快就把线穿好了,递回给她,“慢慢绣,不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鹿槿灼接过绣绷,针尖在布面上慢慢移动,绣出的花瓣歪歪扭扭的,却比之前稳了些。季槐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崩溃也好,愤怒也好,都是这场漫长煎熬里的一部分。就像下雨会打雷,花开会有刺,没有谁能永远笑着面对疼痛。
重要的是,崩溃过後,还有人愿意陪着你,等你重新拿起绣花针,等你重新相信,对岸的风景,值得你一步步趟过去。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玻璃落在绒帽上,那朵未完成的木槿花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在说:别急,慢慢来,就算此刻心里的冰还没化,春天也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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