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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动的门锁
ICU的探视铃响时,季槐正站在老院的木槿树下,指尖碰了碰最饱满的那个芽苞。嫩绿的苞衣已经裂开条缝,露出里面浅粉的花瓣尖,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孩子。
他赶回来时,鹿槿灼正靠在床头,护士在帮她摘氧气管。“今天血氧稳定,试着自主呼吸看看。”护士笑着说,“季医生你来得正好,她刚才还念叨你呢。”
鹿槿灼的脸颊泛着点浅红,大概是害羞了。季槐走过去,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想我做什麽?是不是偷吃糖被发现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伸手去够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鼓鼓的,是他从老院带来的东西。季槐笑着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片刚摘的木槿花叶,带着晨露的湿意。
“你看,”他把叶子放在她手心里,“树都长新叶了,你也得快点好起来。”
叶片的绒毛蹭着掌心,有点痒。鹿槿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把叶子攥得紧紧的,像握住了片小小的春天。
撤掉氧气管的鹿槿灼精神好了很多,能断断续续说几句话了。她总缠着季槐讲老院的事,问周奶奶的桂花晒好了没,问林薇的红毛衣织完了没,问埋在树下的时光胶囊有没有被雨水冲坏。
“周奶奶说,等你回去就做桂花糯米藕,”季槐替她掖好被角,“林薇的毛衣还差两只袖子,她说要等你亲手帮她收针。至于时光胶囊……”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我去看过了,铁皮罐被树根缠得紧紧的,比我们还结实。”
鹿槿灼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季槐忽然觉得,ICU的白墙好像没那麽冷了,监护仪的声音也没那麽刺耳了,因为有她的笑声在,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下午做检查时,护士推着轮椅进来:“季医生,带她去做个CT,医生说恢复得好,下周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季槐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扶鹿槿灼坐上轮椅。她的腿还有些软,却坚持不要他推:“我自己能行,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轮椅在走廊里慢慢移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像披了件金色的纱。路过护士站时,几个年轻护士笑着打招呼:“鹿小姐气色真好!”
鹿槿灼的脸红了红,擡头看季槐,眼里的光像星星。季槐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医院走廊里遇见的样子,她抱着病历本,差点撞到他怀里,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说“对不起季医生”。
时光好像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次,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再也不会松开。
CT室门口排队时,鹿槿灼忽然指着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那是……你的照片?”
季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告栏里贴着张红色的表彰通知,旁边是他的证件照——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手术。
“上周医院评的‘青年名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告诉你,怕你又说我浪费时间。”
鹿槿灼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着,忽然说:“季槐,你真厉害。”
“那当然,”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也不看是谁的男朋友。”
轮到他们做CT时,鹿槿灼忽然有点紧张,攥着他的手不放。季槐蹲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很快就好。等出来了,我给你买葡萄味的橘子糖,买两斤。”
她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像个被糖哄好的孩子。
从CT室出来,夕阳正浓。季槐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晚风带着点暖意,吹得人心里痒痒的。
“下周转普通病房,想去哪个房间?”他问,“靠窗户的好不好?能看见院子里的玉兰树。”
鹿槿灼摇摇头:“想回老院。”
“医生说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季槐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你能自己走路了,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擡头看他,眼里的光像浸了水的墨,浓得化不开。季槐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想待在医院,是怕他太累——既要照顾她,又要忙工作,两边跑的日子,他的黑眼圈从来没消过。
“我不累,”他握紧她的手,“能每天看见你,比睡十个小时还有劲儿。”
轮椅在玉兰树下停住,花瓣落在她的发上,像撒了把碎雪。季槐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触到她的耳垂,烫得像有电流窜过。
“季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吧。”
季槐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麽东西撞了下。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睛,里面映着晚霞,映着玉兰树,也映着他的影子。
“好啊,”他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等你能自己走上老院的台阶,我们就去领证。”
回到ICU时,护士正拿着出院评估表进来:“季医生,鹿小姐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达标了,下周转普通病房没问题。”
季槐接过评估表,手有点抖,在家属签字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在谱写一首新的歌。
鹿槿灼靠在床头,看着他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ICU这扇厚重的铅门,好像没那麽难推开了。就像老院那扇有点生锈的木门,虽然每次推开都“吱呀”作响,却总能在门後,看见等着她的人和满院的阳光。
夜里,季槐守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像条安静流淌的河。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铜钥匙,是老院阁楼的钥匙,上次从ICU出来时,周奶奶塞给他的,说“等小灼好了,让她自己打开阁楼的门,里面有惊喜”。
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颗藏着希望的星。季槐把钥匙放在鹿槿灼的枕边,心里悄悄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开那扇门,看看里面藏着什麽惊喜,看看老院的木槿花,是不是已经开了。
窗外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树叶沙沙响,像在说:快了,就快了。那扇紧锁的门,很快就要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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