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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暖阳
市医院的消毒水味比老院的艾草香冷硬得多。鹿槿灼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像在数着她和季槐之间的距离——他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却被医生以“避免交叉感染”为由拦着,连个衣角都看不见。
“鹿姐,季医生刚才又来问了,说您醒了就叫他。”小护士换输液袋时,声音放得很轻,眼睛瞟着她手背上的针眼,那里已经青了一片,“他在走廊里站了快两小时,跟尊石像似的。”
鹿槿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她知道季槐的脾气,看着冷静,实则比谁都轴,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她第一次拒绝治疗,他在病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她松口才肯去吃口饭。
“让他去休息。”她的声音还有点哑,是咳血时震的,“我这儿没事,周奶奶和赵磊媳妇不都在吗?”
话刚说完,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条缝,季槐的脸探进来,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只熬了夜的兔子。“我听见你说话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小护士没好意思拦,转身出去时悄悄带上门。季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周奶奶熬的小米粥,我热过了。”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喉结滚了滚,“医生说……说你这次得住院观察一阵。”
“嗯。”鹿槿灼应了声,看着他白大褂上的褶皱,想起雪地里他抱着她跑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衣服也是这麽皱,却带着股豁出去的劲。
季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边——是那个玻璃罐,罐身被擦得锃亮,里面的红本本和糖块在阳光下泛着光。“我怕你想它。”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昨晚放在暖气上烘了烘,没受潮。”
她的指尖碰到罐壁,果然是暖的。心里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个傻子,自己熬得眼睛都肿了,还惦记着给玻璃罐取暖。
“赵磊说,诊所的屋顶他已经修好了,用的新瓦,比原来的结实。”季槐在床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像在汇报工作,“林宇今天来电话,说他管的那个熊猫血病人出院了,临走前还问你什麽时候回去,说要给你送锦旗。”
鹿槿灼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事像根线,把她和老院丶和那些牵挂的人紧紧系在一起,让她不至于在这冰冷的病房里,觉得自己是座孤岛。
“对了,”季槐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给你买的驼色大衣到了,藏在衣柜最下面的箱子里,等你回去穿给我看。”
她的睫毛颤了颤,想起百日红枝桠上的红绸袋,想起他写的愿望。原来他什麽都记着,记着她盯了好久的大衣,记着该修的屋顶,记着要种满院子的花。
“季槐。”她轻轻喊他的名字,指尖抓住他的袖口,“我想吃你削的苹果。”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燃的星火,忙不叠地从果篮里拿起个苹果,掏出小刀开始削。果皮连成条长长的线,他削得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苹果,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上层金边,像幅温暖的画。
鹿槿灼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的病情恶化,好像也没那麽可怕了。只要他还在,还能给她削苹果,还能跟她念叨老院的事,还能把玻璃罐揣在怀里取暖,她就有勇气,再跟这病耗下去。
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季槐用牙签插了块递到她嘴边。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的味道。她咬下去时,忽然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痕——是昨天在雪地里抓她太用力留下的,像条淡淡的红丝带。
“你的手……”
“早不疼了。”他笑着摆手,把另一块苹果递过来,“医生说你这次得好好养着,不能再熬夜看药方,也不能偷偷吃辣条。”
“知道了,季医生。”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见他耳根发红,心里忽然暖烘烘的。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季槐赶紧站起来:“我得走了,不然护士长又该说你了。”他把苹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有事就按铃,我就在外面。”
他转身往外走时,鹿槿灼忽然说:“季槐,把玻璃罐留下。”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好,让它陪着你。”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鹿槿灼把玻璃罐抱在怀里,罐身的暖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像他掌心的温度。她看着罐子里的红本本,忽然想起他写在红绸袋里的第三个愿望——种满院子的百日红。
明年开春,她一定要回去看看。看赵磊修好的屋顶漏不漏雨,看林宇说的锦旗长什麽样,看季槐买的驼色大衣合不合身,最重要的是,看那些百日红,能不能像他说的那样,开得热热闹闹,把整个院子,都染成春天的颜色。
阳光渐渐爬到玻璃罐上,罐里的糖块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鹿槿灼靠在床头,小口吃着苹果,忽然觉得,只要心里有光,再冷的病房,也能透出暖来。而她的光,就在门外的走廊里,在削苹果的指尖上,在那个装着所有念想的玻璃罐里,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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