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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带着媳妇孩子也来了。小家夥手里还攥着颗水果糖,是昨天特意留给鹿槿灼的,看见走廊里凝重的气氛,吓得瘪了瘪嘴,却懂事地没哭出来。赵磊媳妇扶住摇摇欲坠的周奶奶,眼圈通红,却只能反复说“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时间像被冻住了。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里面偶尔传来仪器的嗡鸣和医生的指令,每一个声音都像冰锥,扎在季槐的心上。他想起早上出门买蛋糕时,张师傅说“祝您爱人早日康复”,想起鹿槿灼吹蜡烛时没熄灭的火苗,想起她落在被单上的血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旋地转。
鹿槿灼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睁开眼。
身体轻得像片羽毛,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忽然消失了,只剩下种奇异的麻木。她看见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护士在忙碌,手里的器械闪着寒光,却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见任何声音。
“季槐……”她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了她的视线。是季槐,他穿着件无菌手术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通红的眼睛,像头濒死的困兽。他走到手术台边,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热透过无菌手套渗进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小灼,别怕,”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模糊却带着股执拗的坚定,“我来给你做最後的努力,你要撑住,听见没有?”
鹿槿灼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忽然笑了。她知道他说的“最後努力”是什麽——是风险极高的应急透析,是抱着最後一丝希望的尝试,是只有最亲近的医生才敢接手的赌注。他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主刀医生,此刻正站在悬崖边,试图拉住正在坠落的她。
仪器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像在为这场豪赌倒计时。季槐的手很稳,握着手术刀的姿势精准得像台机器,可鹿槿灼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透过薄薄的皮肤,透过流淌的血液,清晰地传进她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并肩做手术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实习医生,紧张得手心冒汗,是他在旁边轻声说“别怕,有我”。现在,轮到他站在刀尖上,而她,却快要抓不住他的手了。
“季槐……”她在心里无声地喊着,视线渐渐模糊。手术灯的白光里,她仿佛看见老院的木槿花在开,看见果园的桃树在结果,看见玻璃罐里的糖浆在慢慢融化,红本本的边角泛着温柔的光。
那些日子,真甜啊。
抢救室的灯灭了的时候,走廊里的哭声像被掐断的弦,瞬间归于死寂。
季槐走出抢救室时,手术衣上沾着大片的血迹,口罩掉在下巴上,露出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手里紧紧攥着什麽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槐……”周奶奶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小灼她……”
季槐没说话,只是缓缓摊开手。掌心里躺着的,是那个裂了缝的玻璃罐。罐身的糖壳在抢救时被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本本,边角被血染得发黑,像块浸透了岁月的朱砂。
“她最後……一直盯着它看。”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要带它回家。”
周奶奶的拐杖“哐当”掉在地上,老人家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赵磊背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媳妇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孩子似乎察觉到什麽,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把钝刀,割得每个人心里都生疼。
林宇看着季槐掌心里的玻璃罐,忽然想起鹿槿灼说过的话——“裂了缝,却还甜着”。可此刻,那裂缝里渗出的不是糖浆,是暗红的血,是凝固的泪,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季槐抱着玻璃罐,坐在曾经属于鹿槿灼的病床上。
被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像朵枯萎的花。蛋糕掉在地上的痕迹还在,奶油和草莓酱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段被揉碎的甜蜜。监护仪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插座,像个沉默的嘴,说不出再见。
他把玻璃罐放在床头,轻轻打开木盒。阳光透过裂缝照进去,红本本上的血迹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那片干枯的木槿花瓣静静躺在旁边,边缘沾着点暗红,像被岁月吻过的痕。
“你看,”他对着罐子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麽,“我们回家了。”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白绸。季槐拿起那块没吃完的蛋糕,上面的小兔子耳朵已经塌了,他却像捧着珍宝似的,用勺子舀了点奶油,轻轻抹在玻璃罐的裂缝上。
“你说过,糖能把日子粘住。”他的眼泪滴在奶油上,混着那点甜,顺着裂缝渗进去,“现在粘住了,你可不能再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花瓣,落在玻璃罐上,像给它盖了层温柔的被子。
季槐忽然想起鹿槿灼吹蜡烛时没熄灭的火苗。原来有些愿望,注定不会实现;原来有些时光,注定要化作灰烬;原来有些爱,就算隔着生死,隔着阴阳,也会像玻璃罐里的糖浆,牢牢地粘在岁月里,甜得让人想掉眼泪,疼得让人记一辈子。
他把脸埋在玻璃罐上,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混着奶油的甜,血腥的咸,和永远不会散去的,属于她的气息。
走廊里的哭声渐渐远了,阳光透过窗户,在被单上投下道长长的光带,像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季槐抱着玻璃罐,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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