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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真的好冷。
接着,是男童自断腿后在轮椅上长到十五的漫长时光,这段时光黑暗沉寂,只有一人踉跄着摸索行走,这人走了很长时间,长到他觉得世上应该就是如此了吧,黑暗无光,死般寂静,寒意透骨,直到第一束光的进入——
一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出现在眼前,软软的身子肉嘟嘟的脸蛋,永远都是笑着的一双明亮杏眼。她不会嫌弃他,不会用看死物的目光看他,会软软地叫他七叔叔,会因为他受到慢待而生气地大闹太蒙宫。
这些思绪不过转瞬而过,重新回忆一遍之后,宁礼不禁疑惑,阿绵到底为什么变了呢?
他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元宁帝和太子都只是利用她而已,若非因为她的特殊,他们才不会如此宠爱她。阿绵明明是只向往自由的鸟儿,他们却将她变成了锁在笼中的金丝雀。
他只是在解放她的同时顺便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宁礼目光深深,记起阿绵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才展露的笑凝结在唇边。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被请到宸光殿,脸上一直带着如之前失忆那般纯真的笑,直至看到满身血红躺在榻上由李安敷药的元宁帝。
“父皇?”她轻声说了一句。
李安听到声响转头,又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长公主居然真的会来。
他颤抖着声音,“公主,真的……真的是您?”
“是我什么?”长公主缓缓入内,她发间未插任何头饰,面上也没有涂脂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白,几近惨白,“你想说,是我把人引进来的?”
李安蠕动嘴唇,发现自己竟然无言,长公主这种状态很明显不对劲。面对一个疯子,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服侍元宁帝多年,能轻易看出长公主的不同,这是……真疯啊。
“没错,就是我引进来的。”长公主盯着床上昏迷的元宁帝,歪了歪头,神态天真,“父皇是不是要死了?”
“您,您……”李安颤不成声,“陛下去了,于您又有甚么好处呢?”
长公主很是疑惑他这句话,“父皇活着,对我又有甚么好处呢?”
“陛下在,您才是公主,陛下不……”
“呵”长公主收了笑容,“公主?这尊号你当人人都想要吗?”
说着,她忽然席地而坐,举止可称粗鲁毫无皇家风范,此时却无人可以指责她,“自我年幼时,就会经常同母后一起看她偷偷着人送进宫的话本,看不懂,母后便会说给我听。”
“话本所书并不离奇特殊,无一不是普通人家夫妻恩爱寻常过日子的场景。母后说她很羡慕这样的生活,她本来还曾对父皇抱有过这样的幻想,日子已久便知道这想法不可能实现。但母后告诉我说父皇只是因为身份所限而不得已,父皇心底还是有她的,我信了,因为父皇真的十分疼爱我,将我视若掌上珍宝,还封我为长公主。”
“可是后来,父皇打破了我对他的期望,一个个妃子、充容、美人进宫,他一日换一个地宠,就是不记得母后。母后整日流泪,人前却要装作开心的模样,那时我便明了,父皇本身就是个最大的谎言。然而不仅于此,原来我们皇族还有‘疯病’,‘疯病’?不觉得十分稀奇吗?世上居然会有这种病,这是不是证明老天看不惯我们宁家,也要收了我们呢?”
李安张了张嘴,却无法插话。
“李总管你知道吗,我以前养了一只小猫儿。那猫儿是西域来的,还是父皇亲自令人搜来送给我的。我那时觉得父皇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直到两个月后,我看到父皇亲手掐死了那只猫儿。”长公主捂着脸,“当时母后拉着我,让我不要出去,告诉我父皇正在发病,只要一会儿就会正常。”
“一会儿?这么一会儿我的猫儿就没了,那再多一会儿是不是我也就没了?自那时起,我每日都在想,父皇什么时候会再发病呢?父皇会不会像掐那只猫儿一样掐着我?我记得很清楚,那猫儿一直在很凄厉的叫,声音开始很尖,后来就渐渐小了,最后头都大了一圈。我到时会不会这样呢?”长公主像转花儿般玩着手,“我可不要,我是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怎么能那样没有体统地大叫呢,更别说让脑袋大一圈,那样太丑了。”
李安知道,眼前的长公主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臆想中,他根本无法唤醒。
“我提心吊胆地活到了十四,每日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每日讨好父皇,让他觉得我是最孝顺的女儿,可是有一日,我听贴身的大宫女说,同乡的小姐妹死了。”长公主忽然瞪大了眼睛,“她同乡的姐妹被分到了东华宫,是伺候我的弟弟——太子的,为什么死了?因为她对着太子的时候不小心解了一点衣裳,衣冠不整,正好那日太子心情不大好,就直接命人将她衣服扒了当着全东华宫宫女的面鞭笞一百鞭子,活生生给打死了。”
“弟弟是太子,处置个宫女也没什么。母后是这样说的,可是我却觉得,他就像父皇一样,根本是毫无缘由的。”长公主抱住双臂,“我又多了担心,哪一日这位太子弟弟会不会也因为看我不顺眼将我活活打死呢?”
“母后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们的行事,我却始终习惯不了。所以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整个皇族只有我一人是正常的,或者只有我一人是疯的?”
“——直到我听说了皇祖父的那些事,我才明白了,原来我们宁氏一族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然而我却怎么也逃不出皇宫,所以我总希望,等成亲了就搬到公主府,要找个和父皇完全不一样的驸马,只一心一意地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再也不去想什么疯病,什么皇族遗传。”长公主转过头看李安,“李总管,你说,为什么父皇连我这么简单的心愿都不能满足呢?”
“我们这种皇族,真的还要继续延续下去为祸大苍吗?要再生出一个‘我’来整日胆颤惊心的过日子吗?”
李安:……疯了疯了,长公主这些话当真是…不可思议。
他从来不知道长公主竟然从小就是抱着这些想法过活,长公主她……她是硬生生被她自己逼疯的啊!
额间豆大的汗水滴下,李安非常担心长公主这时候会对陛下做什么,然而不用他付诸行动,外面的林勇走过来,动了一下,长公主就悄无声息倒在了地上。
他嘴边讥笑,“如何?知道你们的公主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了?”
李安没有言语,他不是个嘴笨的人,但知道这种时候肯定是多说多错,就他看来,眼前的林勇状态也没比镇北王和长公主好多少。
淮南王的心腹……林勇真的只是一个心腹吗?他不禁生出深深怀疑。
接到皇宫传来的旨意时阿绵满脸惊讶,似乎不相信元宁帝会在她及笄的第二日传她进宫。
但圣旨都在,还盖着玺印,她只能换了身宫装入宫,身边带着小九和一个程王氏为她选的新婢女,听说懂一点拳脚功夫,必要时可以护着她。
阿绵一路走来,虽然来往宫人依然自如,可她就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心在砰砰地跳,似乎将要发生什么。
“小九。”她轻声道,“太子哥哥离开多久了?”
“好像……有小半个月了。”小九算了算,还笑道,“小姐,莫不是想太子殿下了?”
阿绵没好气瞥她一眼,对前面领路的宫人说,“我想先去找柔妃说两句话,很快就去拜见陛下,你等会儿。”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元宁帝向来不会介意,阿绵本意是想去找姑母聊聊近日的事。
岂料那宫人回道:“陛下等得急,郡主您还是别让奴婢为难了。”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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