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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父亲（第1页）

骡车的车轮碾过暮色，吱呀作响，骡车在乡间土路上晃晃悠悠，载着白日里的愤怒与委屈，也载着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家庭内部的寒意。几个嫂子还在低声咒骂着大伯一家的无耻，孩子们则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得噤若寒蝉。

苏晓晓抱着已经在她怀里睡着的乐乐，目光投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文渊。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薄唇紧抿，显然心情极差。

“你……都知道了？”苏晓晓轻声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周文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嗯，下午在书院，有相熟的同窗从那边过来，顺口提了一句。我……我跟先生告了假，想着跟你们一起回家。”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与苏晓晓交汇，“那我们……”苏晓晓没有说完，但眼神里已经传递了未尽之语——这个家，还值得他们如此付出吗？会不会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周文渊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走一步看一步。

多年的夫妻默契，让苏晓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占据了周文渊的身份，承了周家二房这份“情”，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不是来当圣父圣母，更不是来给这个封建大家庭当无限血包的。今晚，就是一场考验。考验这个家庭的成员，是值得扶持的盟友，还是只会依附吸血、永远扶不起的阿斗。

如果周父依旧冥顽不灵，如果兄嫂们只会哭泣抱怨而无力反抗，如果这个家注定要烂在根子里……那么，他们夫妻会毫不犹豫尽快在镇上找好房子，脱身出去单过。该还的恩情，该尽的义务，他们会量力而行，但核心原则永远不会变：他们的小家，乐乐的未来，才是第一位。载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回到了周家小院。白日里在镇上的愤怒、委屈和那被至亲背后捅刀子的寒意，此刻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位嫂子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进院子，见到刚从地里归来、正拍打着身上尘土的自家男人，那强撑了一路的硬气瞬间土崩瓦解。

“当家的……呜呜……”四嫂赵小梅第一个扑到周文富跟前，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咱、咱家的生意……被、被大伯娘他们撬了！就在咱对面，卖一样的东西，价钱还低一文！她们、她们怎么那么不要脸啊！”

大嫂张桂兰虽还强自镇定，但通红的眼圈和微微抖的手也出卖了她的情绪，她哑着嗓子对周文广道：“是爹……肯定是爹把方子漏出去的。她们学的样子，味道差些，但价钱低，长久下去……”

二嫂李翠莲更是气得胸口起伏，恨恨地跺脚：“杀千刀的！专挑自家窝里反！这跟掏咱心窝子有啥区别？！”

男人们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怒取代。周文广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周文贵额角青筋暴起，连一向沉默的周文富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白。刚刚因买了牲口、日子有了奔头而焕的些许生气，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

院子里，孩子们被这凝重的气氛吓住，缩在母亲身后，大气不敢出。鸡鸭似乎也感知到了不安，在圈里出烦躁的咕咕声。

晚食是在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中进行的。桌上的饭菜失去了往日的香气，咀嚼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正一点点从记忆的泥沼中爬出，重新缠绕上这个家——那是苏晓晓未曾到来之前，每一天都在上演的噩梦：无休止的付出，看不到希望的未来，被至亲吸血榨干的麻木。

碗筷撤下，油灯被端到堂屋正中的小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圈，将周家所有人都笼在一种悲凉的光影里。

苏晓晓安静地坐在周文渊身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丈夫身体紧绷的线条，也能看到对面几位兄长眼中那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即将喷薄的怒火。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上的周父身上。

周厚德似乎想将自己缩进阴影里，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茎，那微微佝偻的背影，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和……一丝或许存在的愧疚。

苏晓晓看着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周父和他那贪婪的父母之间，仿佛连着一条无形的、坚韧无比的脐带。这条脐带不是输送养分，而是死死勒住了周父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面色青紫。他并非感觉不到痛苦，也曾徒劳地挣扎，但那源于骨血深处的驯服和那顶名为“孝道”的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只能无力地仰着头，任由那脐带越勒越紧，不仅让他自己窒息，也拖拽着身后一大家子人，一起沉向深渊。

“爹。”大哥周文广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嘶哑得厉害，“斜对角大伯娘的摊子……您，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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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父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着：“我……我……”

“爹！”二哥周文贵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们卖的煎饼、瘦肉丸，跟咱家的一模一样！连揉面的手法、肉馅拌的葱花香菜都一样！这方子，除了咱自家人，还能有谁漏出去？！”

四嫂赵小梅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爹！您怎么能这样啊！咱们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您这是要再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女人们的哭泣声像一根根针，扎在男人们的心上。

周父被这联合的质问责难逼得抬起头，脸上交织着羞愧、慌乱，还有一丝习惯性的、试图为自己辩解的固执，他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着那套早已刻入骨髓的说辞：

“我……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我亲爹娘！你们的爷奶！是我的亲大哥啊！他们……他们来问，我能不说吗？我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他挥舞着手，试图唤起儿子们的“理解”，“你爷奶当年日子苦把我养大不容易，你们怎么就非要计较这点东西？那是我爹娘兄弟啊！”

“爹……”大哥周文广的声音嘶哑，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他双眼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那是长久忍耐濒临崩溃的边缘，“您……您怎么能这样对儿子？”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爹！您睁开眼睛看看啊！看看您的儿子们！看看我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也是您的骨血啊！”

“噗通”、“噗通”——

二哥周文贵、四哥周文富，紧接着是周文渊，兄弟四人，如同被砍倒的树干，齐刷刷地跪倒在周父面前。坚硬的泥土地面出沉闷的响声。

周父被这阵势骇得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旋即又被那根深蒂固的“孝义”和“兄弟情”所取代，他梗着脖子，声音干涩地辩解：“你、你们这是做什么？起来！都给我起来！那是我爹娘，是我的亲大哥啊！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我能不管吗？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他仿佛找到了理由，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甚至带上了受害者的姿态，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老泪纵横：“你们以为我愿意吗？啊？！你们爷奶……他们以死相逼啊！我能怎么办？我是儿子！我不听他们的，我就是不孝！你们要我怎么办？逼死自己的爹娘吗？！你们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怎么就不能像一家人一样和和睦睦，非要跟你爷奶大伯计较这些？！那点银钱，比血脉亲情还重要吗？！”

“活得好好的？”二嫂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悲愤和嘲讽，他指着门外，声音都在颤，“爹！您管那种三天饿九顿、孩子饿得嗷嗷哭、一年到头见不到半点荤腥、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的日子叫‘活得好好的’？！爷奶大伯家顿顿白面馒头，他们家文星穿绸缎衫，他的束修是我们全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而我们家的老六，您的亲儿子老六，上学还要族里看不下去才凑钱！这叫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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