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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最后一抹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房间里点起油灯,那份白日的安宁便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坚硬的、名为“现实”的礁石。
周文渊看着跳动的灯花,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枭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刀刃破风的锐响,张冲飞溅的鲜血……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放在桌上的左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能再等了。危险如同暗处的毒蛇,不会因他们贪恋温暖就放过他们。
乐乐睡熟后,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团子趴在门口,耳朵机警地偶尔转动。
苏晓晓给他倒了杯温水,推过去。看着他苍白脸色下难以掩藏的凝重,她自己的心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现在,能说了吗?”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些人…是谁?”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最终,他用未受伤的左手,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边缘带着磨损和一点暗褐色污渍的物件。他解开油布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拆解一个缠绕着厄运的结。
一本边缘烧焦、页面泛黄残缺的账册,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陈旧的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阴谋的混合气味,瞬间让空气变得粘稠。
“悦来客栈…一个将死的钱师爷,塞给我的。”周文渊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他说…这是催命符。”
他开始了讲述。从疑似北漠军师“白先生”的诡异现身,到那声致命的“驿路”低语,再到杀手“枭”不死不休的追杀……他没有渲染,只是平静地叙述,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苏晓晓的心上划过。
当她听到张冲如何用那条年轻的、尚未完全长成的臂骨,硬生生为他格开劈向后颈的致命一刀时,苏晓晓猛地闭上了眼睛。她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仿佛那刀也同时砍在了她的身上。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住衣裙,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哽咽。
那不是愤怒,是后怕。一种迟来的、灭顶般的恐惧,几乎让她窒息。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可能就同时失去了丈夫和这个她已视若亲侄的少年。
“所以,”周文渊的指尖点在那本账册上,出轻微的“嗒”声,眼神锐利如终于出鞘的剑,“这不仅仅是生铁走私。它是纽带,连接着北漠金帐王庭的野心,朝中某位手眼通天的‘上京三爷’的贪欲,以及执行这一切的爪牙。”
他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向她,疲惫与凝重交织:“媳妇,北漠、‘三爷’,甚至他们的政敌…对我们而言,都是无法抗衡的巨兽。他们轻轻一个举动,对我们就是灭顶之灾。”
“我们现在,就像误入巨兽战场的蝼蚁。”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几个简陋的圆圈,分别代表北漠、“三爷”和他们的对头太子,“被动躲藏,终会被碾碎。唯一的生路,是主动出击,釜底抽薪。”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我仔细翻看过这账册。上面几次大额交易的时间,都巧妙地对上了太子督办边关军务、急需稳定铁价的关键节点。这笔笔生意,不是在资敌,更是在直接拆太子的台!”
他语气笃定:“这个‘三爷’,必定是太子的政敌,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我们的生路,就在这儿——”我们太弱,硬碰是死路。但我们可以把这本账册,变成射向‘三爷’心脏的箭,借太子的手射出去!”
“只要太子拿到这铁证,‘三爷’必遭雷霆之怒,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管我们这几只小蚂蚁?此乃驱虎吞狼!”
届时,‘三爷’自身难保,北漠为求自保也会断尾求生…谁还有暇顾及我们这几只知道了秘密的‘蝼蚁’?”
苏晓晓静静地听着。看着自己的老公,此刻,为了这个家,他展现出的智慧与魄力,让她心折,也更让她心痛。他一直知道老公比自己看的远,想的周到这种生死攸关的事,自己的智商真的绕不过这些玩权谋的。他更不敢小瞧古人。
“我明白,一切都听你的。”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沉淀为一种玉石般的决绝,“既然要送,就送到最能挥它作用的地方。我去京城,想办法,把这东西直接放进太子的书房。”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周文渊耳边。
“不行!”周文渊几乎是瞬间低吼出来,左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脸上是毫无血色的惊恐,“绝对不行!京城是何等龙潭虎穴?东宫更是禁卫森严,我们花钱买通里面的下人即可,你去的话,那里高手如云!万一…”
“没有万一!”
苏晓晓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出满自信。
“我有这身力气,还有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家’。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牌!留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何时再来的追杀,那才是最大的‘万一’!”我们好不容在这里安家,有了这方小院,我们经不起任何意外。
她的目光锐利地迎上他恐慌的视线,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公,你的谋划是唯一的路。但走上这条路的人,必须是我。只有我,能最大可能地把事办成,并且——”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活着回来见你和乐乐。”
周文渊瞳孔剧震,看着她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混合着爱意与疯狂的坚定,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了解她,正如她了解他。
油灯再次噼啪一响。
夫妻二人在这昏黄的光晕中对视,一人一马一剑,深入龙潭以身为子。为了身后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他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路。
风暴,将因他们这微小的蝼蚁,而被引向权力的巅峰。
而他们的家,是这一切的,也必须是——安然无恙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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