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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偶遇故人（第2页）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地望向那个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外门弟子，看着他脸上那睥睨一切的倨傲神情，那视万物如草芥的鄙夷眼神，那颐指气使、号施令的骄横姿态……

像。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目空一切的自己。

当年的他，身为青云宗内定的少宗主候选人，身负万中无一的九窍玲珑心，是何等的风光无限，万众仰望。犹记得第一次下山历练时，排场比眼前这一幕还要浩大得多。前有宗门执事开道，后有精锐护卫随行，车马簇拥，所过之处，凡俗百姓无不匍匐跪拜，敬畏如神。

他也曾像眼前这个外门弟子一样，对脚下的凡俗世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视那些芸芸众生为命如草芥的蝼蚁。他也曾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就对随行的仆役或偶遇的凡人厉声呵斥，甚至随意决定他们的命运。他也曾将凡俗之地的尘埃与污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避之唯恐不及，唯恐沾染了半分俗气。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这些被他肆意鄙夷、践踏尊严的凡俗之人，心中会涌起何种苦涩？眼中会闪过何种绝望？

从未想过，他那理所当然的傲慢和刻入骨髓的自负，会给那些卑微的生命带来怎样无法磨灭的屈辱烙印？

更从未想过，命运弄人，有一天，他自己竟会沦为和这些他曾经视若蝼蚁的凡俗之人一样的存在，甚至更加卑微不堪，被那些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宗门弟子，视为“污秽之源”，如同驱赶蚊蝇般呵斥着“滚开”。

“看什么看？狗东西，还不快滚！”那名随从见凌云只是泥塑般呆立原地，目光直直地望向仙师，顿时更加不耐烦，眼中凶光一闪，上前一步，作势就要动手推搡这个不识相的“泥腿子”。

就在这时，骑在白马上的外门弟子，却懒洋洋地、带着一丝厌倦挥了挥手：“罢了，不必与这等腌臜东西计较，没得污了我们的手。离开便是。”在他眼中，凌云连让他动怒、让他多费一丝口舌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一团会移动的、散着恶臭的垃圾。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一抖缰绳，身下的白马打了个响亮的响鼻，优雅地迈开步子，灵巧地绕过凌云和他身边那堆散着恶臭的污物，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行去。

其他的随从和仆役，也立刻收敛了凶相，眼神都懒得再扫过凌云一眼，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堆被风吹到路边的、令人作呕的秽物，纷纷簇拥着仙师，快步跟上。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出清脆的嘚嘚声，人声的喧哗渐渐远去。

街道两旁屏息静立的人群，也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只是那些投向凌云的目光，在敬畏仙师之余，又平添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唯有凌云，依旧像一尊风化的泥塑，僵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望着那象征着云端之上的光鲜背影彻底融入远处的喧嚣。

午后那几缕微弱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那张沾满污泥、冻得青紫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投下了一片更深的、冰冷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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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厚厚老茧、冻疮开裂渗出血水、此刻更是沾满黑褐色污泥的手上。那双手，粗糙、丑陋、肮脏，早已看不出半点昔日执掌灵诀、抚琴弄剑的痕迹。

他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屋檐，望向那片被阴霾笼罩、显得异常灰暗的天空。

刚才那个外门弟子倨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情景。

那时，他也是这般年纪，意气风地骑在神骏非凡、拥有麒麟血脉的踏雪宝驹上，身着流光溢彩的锦缎华服，身后跟着一群修为不俗、对他毕恭毕敬的随从护卫。他对凡俗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骨子里却浸透着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优越感。他随意地抛洒灵石作为赏赐，随意地呵斥怠慢的店家，随意地决定某个冲撞了队伍的凡人的命运，心中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与波澜。

那时的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因为他是天选之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宗主，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修仙者。

而那些匍匐在尘埃里的凡俗之人，天生就该是卑微的蝼蚁，就该匍匐在他脚下，仰望他的光辉。

多么可笑。

多么愚蠢。

多么……不堪回。

凌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最终凝固成一抹比黄连还要苦涩万分的弧度。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为什么当年青云宗内外，会有那么多人对他暗地里嫉恨如狂？为什么那场试炼失败后，会有那么多落井下石？为什么他会最终沦落到今天这般山穷水尽、连蝼蚁都不如的境地？

不仅仅是因为那场惨痛的失败，不仅仅是因为旁人处心积虑的暗算与构陷。

更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那深入骨髓的骄纵，他那不可一世的自负，他那视苍生如无物的目中无人。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显赫尊贵的身份，就足以代表一切，就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就能让他肆意挥霍，肆意践踏那些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尊严。

可到头来，命运这记最沉重的耳光才让他幡然醒悟：那些被他肆意鄙夷和无情践踏的，恰恰是支撑起这个凡俗世界运转的最卑微也最坚实的基石。而他所依仗的天赋和身份，在真正的苦难、冰冷的现实和残酷的倾轧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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