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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奇异的紧绷与平静中滑过。那匹鲜艳的红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苏晚心底激起惊涛骇浪后,表面却不得不维持着可怕的平静。她最终没有去找林长河,也没有退回那匹布。退回去,意味着更深的尴尬和无法解释,意味着可能撕破这层勉强维持的、心照不宣的伪装。
她接受了这份沉重的“馈赠”,将它归于“做戏做全套”的必要成本。
刘桂香对着那匹布掉了好几次眼泪,最终还是振作起来,翻出珍藏多年的、已经泛黄的纸样,比划着开始裁剪。苏晚拒绝了母亲要给她做全新棉袄的打算,只让用那红布做一件罩衫,套在旧棉袄外头,省下棉花和里布。即便如此,当那件大红罩衫的雏形在母亲手中渐渐呈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待嫁女子的复杂心绪,依旧悄然漫上心头。
她甩甩头,强行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更疯狂的赶工中。孙大夫那里的鞋不能停,邻里的缝补活计来者不拒,她甚至又接了两个绣花枕套的私活,价格压得低,但能多换几个鸡蛋,婚礼那天好歹能摆上桌。
婚期,就定在腊月二十二,临近年关,据说是三奶奶翻过黄历选定的“吉日”。
然而,天公似乎并不作美。
婚期前夜,狂风骤起,呜咽着刮过屋顶,卷起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出令人不安的声响。后半夜,雪又开始下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温柔绵密,而是密集的、狂暴的雪粒子,砸在地上簌簌作响。
天亮了,雪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帷幕,遮挡了所有的视线。地上的积雪迅增厚,没过膝盖,封住了道路,压断了树枝。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无边无际的白。
刘桂香推开一条门缝向外望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这…这雪咋下这么大…这可咋办?路都封死了…”
原定一早要来帮忙操持、迎亲的亲戚,恐怕都被阻在了路上。苏家本就人丁稀薄,指望不上几个亲戚,林家那边更是冷清。这场面,怕是连最简单的仪式都难以维持。
苏晚已经穿好了那件半旧的棉袄,外面罩着崭新的大红罩衫。红得刺眼,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有了一丝血色。她看着门外肆虐的风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该怎样就怎样。”她平静地说,动手将屋里仅有的几张桌椅擦干净,“没人来,就我们自己。”
话虽如此,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听着窗外鬼哭狼嚎的风声,一种巨大的凄凉和孤独感还是攫住了刘桂香,她忍不住又开始抹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踩雪的咯吱声,以及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桂香嫂子!晚晚!开门呐!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刘桂香一愣,赶紧擦干眼泪跑去开门。
门一开,风雪裹着几个人影涌了进来。是邻居赵家婶子、前院李嫂,还有另外几个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媳妇婆娘。她们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头上肩上落满了雪,手里却都没空着,有的端着盆,里面是好的面团,有的提着篮子,装着白菜萝卜,甚至还有一小块冻豆腐。
“哎哟喂!这雪下得邪性!”赵婶子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大嗓门地嚷道,“一看这天气,我们就知道你们娘俩抓瞎!亲戚肯定来不了啦!俺们一合计,赶紧过来搭把手!总不能让孩子的大日子冷冷清清不是?”
“就是!咱院里自己热闹热闹!”李嫂笑着把篮子放下,“别愣着啦,桂香嫂子,赶紧烧水!俺们帮忙包饺子!”
“晚晚,新娘子别动手了!快坐着!哟,这红衣裳真俊!就是这头还没梳吧?来,嫂子给你绞脸,梳头!”
女人们七嘴八舌,带着乡里特有的热情和嘈杂,瞬间挤满了原本冷清死寂的屋子,带来一股鲜活的热气。炉火被重新拨旺,大锅里的水很快烧得咕嘟冒泡,面团在案板上揉得啪啪响,白菜剁得咚咚咚,说笑声驱散了寒风带来的凄惶。
刘桂香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却是热的,连声道谢,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苏晚被按在凳子上,一位手巧的嫂子用细线熟练地给她绞去脸上的绒毛,另一个婶子拿着木梳,蘸着泡了刨花水的温水,给她梳理长,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齐眉”的吉利话。
她僵硬地坐着,任由她们摆布。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在这突如其来的、质朴的温暖面前,竟有些微的松动。这些妇人,或许昨天还在背后议论她的是非,但在此刻,在这漫天风雪围困的孤岛上,却展现出了人性中最简单直接的善意。
嫁衣最后需要缝上盘扣。刘桂香拿出准备好的布扣绊,眼神却有些愁——是最普通的直扣,显得有些简陋。
“哎,这扣子哪配得上这好料子!”赵婶子眼尖,一看就嚷起来,“得盘花扣!如意扣!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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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我不会盘那精细玩意儿…”刘桂香窘迫道。
“我会!”另一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吴家媳妇小声说道,脸上带着点腼腆,“俺娘家妈教过俺几种。”
“那还等啥!快!红线拿来!”
几个女人立刻围拢过来,递针的递针,传线的传线。吴家媳妇手指翻飞,灵巧地用红线盘绕、打结,很快,一对精致小巧的如意扣就在她指尖成型,比买来的扣子不知好看多少倍。
“哎呀!真巧手!”
“快缝上!缝上!”
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那对饱含众人心意的如意扣,被细细地缝在了大红嫁衣的领口。点睛之笔,顿时让这件简单的罩衫增色不少。
风雪依旧在屋外咆哮,但小小的苏家屋里,却炉火通红,蒸汽腾腾,充满了面粉的香气、女人的笑语和一种嘈杂的温暖。饺子下了锅,在白浪里翻滚。一副简陋却热烈的婚礼景象,竟在这被风雪隔绝的孤境中,生生被营造了出来。
临近晌午,雪势稍歇,但积雪已深及大腿。外面传来了动静。
是林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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