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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十分向往。
此时正是黄昏,我们顺着十八梯一级一级走下去,两旁是比肩而立的百姓住家。
被炸掉一半躯干的黄桷树下,一个独臂大爷正悠然地点燃了一支皱巴的香烟;一家茶馆的断壁上,半幅残联“炸不断脊梁,烧不化肝胆”在风中簌簌作响,几个中年人在残联下悠闲地喝着茶;一户人家门口,一个母亲正怀抱着婴孩,边拍着孩子的背边用重庆话低声哼唱着:“黄桷树,黄桷桠,黄桷树下是我家……”而饭馆里饭香四溢,划拳声不断,间或还能听到小二的吆喝声……
我完全没想到,如此温馨平静的场景,会出现在长期饱受敌机轰炸的重庆。
那如恶鬼尖啸的飞机,那倾泻而下的炸弹,那成山的尸骨,那奔涌的鲜血,就在他们的眼前,就在他们的脚下,但他们却依旧保持着乐观,这麽坚强地生活下去。
何既白也感慨道:“我亲眼看到,这片吊脚楼在飞机的轰炸下被夷为平地,被烧了个精光,但才多久的功夫,同样的吊脚楼又一片片地从废墟中立了起来……”
我沉默不语着,我虽也深受震撼,但我有心事,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心绪纷乱至极。
“对了,你约我到这里,有什麽要说的,就说吧,我今晚十点前必须要归队了。这一回去,我就没办法照看你了,你自己多保重吧。”何既白的语气很温柔,这更令我愧疚难安。
“你为什麽哪怕是违背军队的纪律也要去香港接我?”我猛地停住脚步,扯住他的衣袖,问他。
何既白:“你父母拜托我的。”
我凝视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表情的一丝一毫变化,“仅此而已吗?”
何既白偏过头,不看我,也不说话。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很是失落,还有点儿气闷。他因为我父母的嘱托而如此照顾我,不顾生死,他是如此地重诺守信,我该感激他才是,为什麽还会失落气闷?】
何潆看得急得不得了,曾奶奶啊曾奶奶,你这是喜欢上曾爷爷了呀,哎呀,这都不明白麽。
她本想继续看下去,手机忽地震动了一下。
这麽早,会是谁?
何潆立刻想到了何怀素,她放下日记本,满心欢喜地点开信息。
果然是他……
这念头刚带来一丝虚浮的喜悦,立刻就被那客气到近乎冷漠的文字砸得粉碎。
“Nancy,我家中有急事,我需要回一趟上海。这两个月,承蒙照顾,谢谢。”
Nancy。他叫她Nancy。不是昨日耳鬓厮磨时,他低沉含笑唤出的那个“潆潆”“阿潆”。
承蒙照顾,谢谢——这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暗流涌动的试探,那些终于冲破藩篱的炽热情动,最终就只换来这样一句……
可若真有急事,为何不能有一句解释?
为何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为何这信息的口吻,冷静疏离得像是要刻意划清界限?
何潆的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屏幕上,那几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昨日的一切难道是假的吗?
他指尖的温度,他怀抱的力度,他落在她唇上温柔而灼热的吻……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幻梦吗?
何潆颤抖着摁下拨打键,嘟嘟嘟……
这几十秒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後再拨。”
电话里传来机械冷漠的女声。
才发送的信息,现在却无人接听电话。很显然,他是故意不接听她的电话的。
血液从何潆的脸颊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胸口好似灌满了铅水,压抑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痛楚之後,是汹涌而至的自我怀疑和羞耻。
原来主动靠近丶全心投入丶欣喜若狂的自己,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段可以随时礼貌告别丶无需留恋的短暂情缘。
他走得如此干脆利落,留下她对着这寥寥数语,像个傻瓜一样,捧着一颗被瞬间冻僵又敲得粉碎的心,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屏幕的光熄灭了,映出她自己苍白蕴泪的脸。
那沉重的铅水仿佛化开了,变成尖锐的冰锥,在她心口一下下地凿着。
带来绵密而难以抑制的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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