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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把鹿皮囊往肩上一甩,炭笔从袖口滑出来半截,她没去扶。田埂上的裂口已经能塞进半个拳头,踩上去时出细碎的崩裂声。她蹲下,指甲抠了抠土缝,指腹蹭着陶片边缘记下第三十七道刻痕——三十七天,一滴雨没落。
阿禾站在沟底,匕在掌心转了一圈,插回腰侧。她没磨,只是盯着北坡方向。昨夜三更,马蹄声从那边过来,七匹,步子沉得像驮了石头。她今早去看过,那片坡地表土干得能扬灰,可马蹄印子边上,草根黑。
“不是渴死的草。”她对自己说。
麦穗走过来,鞋底碾着碎石。她没问,只把陶片递过去。阿禾接过,翻到背面,炭笔画出七道短横,又在第三道和第四道之间画了个圈。
“马群在这儿停过。”她说,“停得久,蹄子陷进去了。”
麦穗眯眼:“马停了,人呢?”
“没走远。”阿禾摇头,“马蹄声回来时,轻了,可蹄印更深。说明卸了货,但路更难走——底下软。”
赵德拄着拐杖过来,鞋底沾着香灰。他刚从祠堂出来,袖口还飘着艾草味。“天旱是上天示警,当焚香三日,跪求甘霖。”他说,“挖沟掘地,惊了地脉,祸事更大。”
麦穗没理他,只问阿禾:“你说地软,是水?”
“不全是。”阿禾蹲下,手指戳了戳沟底的硬土,“水走地下,可道断了。旧渠在北坡底下拐了个弯,年前山崩,石头砸下来,堵死了。”
“你怎么知道有旧渠?”
“我听来的。”阿禾声音低,“草原上,马群找水,不看草,看蹄声。湿土吸音,跑起来闷。干地脆,声音亮。昨夜那几匹马,蹄声一路闷着,到坡底最沉,之后才轻起来——说明水被拦在那儿,过不来。”
赵德冷笑:“奴婢也懂地脉?你当自己是司水官?”
阿禾没抬头,只把匕尖插进土里,划出一道线:“从这儿斜着往下挖三尺,再往北偏七步,凿穿岩层,水就出来了。”
人群静了。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铁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麦穗盯着那道线看了两息,转身就走。她几步跳上田埂,从鹿皮囊里掏出一叠陶片,哗啦一声摊在地上。每片上都记着日期和井深,最后一片写着:“井底距水面,四尺二寸。”
“三天前是二尺。”她举着那片,“现在四尺二,不是水少了,是土吸干了。等雨?等下去,人喝自己的尿都凑不够。”
没人说话。
她把陶片收进囊里,拍了拍手:“旧渠堵了,水走地下,阿禾听得出来。信她,咱们还能拼一条活路。不信——”她扫了一圈,“那就等着吃土吧。”
赵德拐杖顿地:“祖法无此例!动土不祭,反噬全村!”
麦穗冷笑:“你祠堂的香火烧得出水来,我立马磕头。烧不出来,别挡道。”
她脱了鞋,往沟里一扔,跳下去。沟底碎石硌脚,她没停,走到阿禾划的线前,抄起铁镐,一镐砸进土里。
土块飞溅。
一个妇人迟疑着,把扁担放下,跟着跳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阿禾最后一个下去,没拿镐,先蹲着用手扒土,检查土层变化。
赵德站在沟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天快黑时,沟挖了两尺深。土越来越硬,镐头砸上去火星直冒。麦穗换了三班人,自己始终在底下踩着碎石指挥。她左腕的艾草绳被汗水泡得黑,绳结散了也没顾上系。
阿禾一直蹲在最前头。她不挖,只听。耳朵贴着岩壁,手指搭在土面。半夜换班时,她突然抬手:“停。”
大家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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