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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充满了认命般无力感的叹息,像一根极细、极柔软的羽毛,轻轻地,落在了两人之间那片由沉默和尴尬构筑而成的、坚硬的冰面上。
冰面,没有立刻碎裂,却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预示着松动的“咔哒”声。
彦宸那颗刚刚还因为“巴赫猜想”而陷入“社交性死亡”的、高度紧张的心,在这声叹息面前,忽然,就那么,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第一次卸下了所有伪装、流露出真实倦意的、美丽的杏眼。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不那么怕她了。
原来,完美的女神,也会累。也会因为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滚刀肉”,而感到深深的、自肺腑的无力。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总是处于“戒备”与“反击”状态的心,悄然柔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奇异的共情。
“那个……小苏苏,”他的声音,比刚才弱了好几个分贝,带着一丝讨好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刚才就是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承认,巴赫很牛,音乐很高级,是我这种凡夫俗子,暂时还欣赏不来。等我以后……嗯,等我以后思想觉悟提高了,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是一个台阶。一个他主动递过去的、充满了善意的台阶。
苏星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善意。她缓缓地抬起眼,那双清透的杏眼里,那份冰冷的疲惫,终于消融了一些,重新漾开了一层浅浅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没有再纠结于“巴赫猜想”这个充满了悲剧色彩的话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份属于“女神”的、无懈可击的从容与疏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彦宸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的……好奇。
“那你,”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极其重要的学术问题,“平常,都听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股清澈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泉水,瞬间冲刷掉了彦宸心头所有的警惕与戒备。
它不带任何“为你好”的说教,也没有任何“你应该听什么”的暗示。它只是一句纯粹的、平等的、自于好奇的询问。
这是苏星瑶自和他成为同桌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对他那个充满了“苍蝇馆子”和“肥肠粉”的、喧嚣而又滚烫的“凡俗世界”,表现出了真实的兴趣。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名为“被看见”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胸口,猛地炸开。
他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将自己那个充满了“廉价”与“不体面”的音乐世界,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位“公主殿下”的面前。
“我啊?”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充满了理直气壮的坦然,“我听的,可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军火商,开始介绍自己的“货源”。
“大部分,都是从学校门口、还有夜市上那些地摊淘来的盗版带。”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五块钱一盘,买三送一。封面印得乱七八糟,歌词纸上的英文错得离谱,有时候磁带还会卡壳。但是便宜啊,管够!”
苏星瑶的脸上,露出了全然不解的神情。那表情,像一个从小只吃米其林三星的贵族,第一次听到“路边麻辣烫”这个词汇时的、纯粹的茫然。
“盗版?”她重复着这个词,美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背后的逻辑,“就是……假的吗?”
“也不能说是假的,”彦宸来了兴致,立刻切换到了他最擅长的“科普”模式,“歌还是那歌,只不过是被人用录音机,从正版带上翻录下来的。音质差得跟隔着一堵墙似的,有时候a面放完了,翻过来b面还是a面的歌。最绝的是有一次,我买了一盘崔健的《一无所有》,结果放出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
苏星瑶被他那充满了画面感的、声情并茂的描述,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刚才任何一次礼貌的轻笑,都更真实,也更清脆。
彦宸看着她那副“小白”的模样,心里那股属于“资深玩家”的、好为人师的优越感,瞬间爆棚。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一种更加神秘的、充满了“独家内幕”的语气,抛出了自己武器库里,那件更高级、也更具“传奇”色彩的“镇山之宝”。
“不过,盗版带只是入门级的。”他得意地晃了晃手指,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而又自豪的光芒,“真正的好东西,得靠淘。叫‘打口带’。”
“打口带?”这个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词汇,显然比“盗版”更让她感到困惑。
“对。”彦宸的兴致更高了,他甚至还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就是外国那些唱片公司,为了防止他们生产的磁带、cd被走私到国外市场冲击正版,就会在出厂的时候,统一在包装上‘咔嚓’一下,打一个缺口,或者钻个眼儿。意思就是‘这玩意儿是报废品,不准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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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是垃圾吗?”苏星瑶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对我们来说,是宝贝啊!”彦宸一拍大腿,那语气,充满了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你想啊,它们本质上,是正版货!音质、印刷,都比盗版的好一百倍!就是因为多了那个‘伤口’,所以就变成了‘洋垃圾’,被一些神通广大的人,一船一船地运到国内来。我们管这个叫‘捡洋落’!”
他看着苏星瑶那张写满了“匪夷所思”的、震惊的脸,心里那份属于“地下世界”的骄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走私贩,正在向一位养在深闺的公主,炫耀自己那些充满了危险气息与异域风情的“违禁品”。
苏星瑶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个充满了“垃圾”、“走私”、“违禁品”等关键词的、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明亮,像一阵扫过风铃的、最纯粹的春风。那里面,没有了任何伪装,也没有了任何算计,只有一种自内心的、觉得“好有趣”的、属于少女的纯粹的快乐。
“还有这种东西啊?”她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清透的杏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点燃的好奇光芒,“那……这不就是……违法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破了彦宸那刚刚还因为“科普”而极度膨胀的自信气球。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一股做贼心虚的窘迫,不受控制地,爬上了他的脸颊。
“咳……”他有些狼狈地,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旁边飘移,嘴里却依旧强撑着,进行着最后的、无力的狡辩,“那个……法律这个东西嘛,是吧……它也是有……有它的局限性的……再说了……”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充满了“流氓逻辑”的、无懈可击的台阶。
他转回头,看着苏星瑶,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标志性的、灿烂而又欠揍的笑容,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没抓到我,就不算违法,对吧?”
苏星瑶看着他那副“我就是无赖我怕谁”的光棍模样,再也忍不住,靠着椅背,笑得花枝乱颤,连眼角都沁出了细小的泪花。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一直生活在无菌实验室里的科学家,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充满了生命力、不守规矩、却又可爱得让人无法生气的、野生的“病毒样本”。
她笑够了,才直起身,用手背优雅地擦了擦眼角。
她看着他,那双被笑意浸润得格外明亮的杏眼里,盛着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期待与探究的光芒。
她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于“认同”的、带着几分纵容的语气,轻声说道:“嗯,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商量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了一个让彦宸彻底始料未及的请求。
“那你,”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明天,带几盘给我听听,好吗?”
她顿了顿,仿佛怕他拒绝,又补充了一句,那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恳求的柔软。
“我从来……没有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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