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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童子
月光透过单薄的窗子砸进来,布散在属于竈台的那一角,铁皮锅盖折出冷的光线在瘅热的空气里。
七月的尾巴,棚屋里没有冷气,打开的电风扇乒乓作响,是松动的电风扇扇盖在作怪。
鬼怪正歪着脖子坐在墙壁前,它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死了还能被活人欺负,表情是“死无可恋”的。
闻黛倚着身後的木柜子,她双手环胸,下巴冲着钱桐擡了擡,他的八字被她告诉了陈斯辙,“全阴的八字,全局金水混杂无制,寒金沉水象。”
目光从守在钱桐邻侧的钱艳身上越过,见其正专注地凝视着钱桐,闻黛往右手边靠了靠,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弯腰,而後附在他耳畔道:“钱艳姐还不知道小桐是童子命,你别说。”
她把眼瞳转到眼角处,蹚入眸中的小男生毫无生气地睡在床上,本就有些发青的脸色隐隐露着黑,而旁边就是守候着孩子醒来的母亲;不是钱艳,是母亲。
按捺胸中苍凉,她低声道:“这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真童子,还是命运多舛的真童子,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许多假童子诉说自己的难处,殊不知那不过是敏感和运差所致,送童子根本就是骗术,所谓的有用再厉害也不过是把将来的好运提前消耗,心理安慰而已。明明真童子大都是人生顺利的,只不过是无法活到成年罢了;但小桐不一样,他好苦,因苦而早慧,懂事又坚强;可是我没办法安慰他未来会好,因为他没有未来。”
“既然知道他没有未来,又为什麽要插手他们的人生呢?”陈斯辙流眄过床榻上的二人,目光的终点是闻黛的眼睛。他在明知故问,抑或说装傻。
她瞪他一眼,抑低声音道:“好比打了几个结的线,那几个结点总会发生一些事情,命运要安排我与他们相遇,没什麽插不插手的词理。你们律师都喜欢这样话里有话吗?想问我是出于什麽心理就直接问好了。我知道他没有未来,但就是不愿意看见他独自抱着苦头啃,我不想看见苦难的人胼手胝足还得不到幸福,我知道我在做无用功,但如果我的无用功能捧出一丁点儿希望丶一丁点儿温暖,那就值得。”
管不住自己的嘴似的,陈斯辙的舌头仿佛是绝大多数的猫科动物的舌头,只不过他不用舔就能让刺飞人身上去,“那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救世主心理?”
闻黛顶了顶腮帮,她手臂一曲,手肘狠撞了一下身旁人把他给怼开,她斜睨着他,冷笑道:“自己心黑别把别人也想得跟你一样,亏我才对你有点儿改观,高估你了。你爱怎麽想怎麽想,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出于自我情绪满足,反正我就是不忍心看着别人不好过,我圣母,行了吧。”
碍于在场的钱艳,她不得不把想尖喊出来的声音给压缩,幸喜有快散架的电风扇在制造杂音,才让她没更憋屈。
“嘶。”措手不及的陈斯辙被她给怼得朝侧边踉跄几步,他揉了揉被狠磕了一下的胳膊,睃向她的目光中含有不惬,嘴唇抿动并未多语。
闻黛摁亮手机屏幕瞥了眼时间,距离23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把目光注给待在缚鬼锁里的小鬼,恰巧对上其眼巴巴的视线,被这麽一对幽黑的眼睛盯着,还怪让人脊背发凉的。
她摸了摸胳膊上骤起的鸡皮疙瘩,萦身踏近几步蹲在鬼怪面前,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颚,“你怎麽还没投胎?我记得你说你想投胎的吧,按理来说溺亡的水鬼一般不至于投不了胎;你怎麽回事,为什麽需要被超度?”
鬼怪似有些怅惘,它霎了霎眼皮,本就无神的黑眼珠成了会吞光的黑洞,虚无。大约是被许多年前的记忆困住,它干愣了好半晌才开口:“因为我不是自杀,是他杀。”
倏地沉静下来的言说吸引了站在不远处的陈斯辙,他旋身走到鬼怪近前。
“我本来有个就快结婚的女朋友,不对,应该说未婚妻。但我当初玩了很多年的兄弟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她出轨了,他说他看见她跟别的男人从酒店出来,还说她私底下玩得很开,他在网上看到过她的视频。”鬼怪歪仰着脑袋,要将颈椎折断去似的,红线嘴要溢血般弯得深了,赛过黄连的笑。
它的眼睛里依然存放着曾经,陈述的口气和它皮肤的死气无二:“他把那所谓的视频的截图给我看了,的确是我未婚妻的脸,下面的我不敢仔细看,那张照片我都不敢仔细看。我被怒火冲昏了头,去质问她,然後我们冷战。我那个兄弟约我出去喝酒,喝多了,他又带我来这儿的河边,说是这儿偏僻,我喊一喊叫一叫发泄也好;没想到他把我推下去了。他告诉我他喜欢我未婚妻,他说我这种别人说什麽就信什麽的不配和她在一起。”
“我死了,他打了120。救护车来了也白来,我就待在边上看着我的尸体被拖走。结果是我的死亡被定性为酒後失足溺亡,多可笑。後来我看见我未婚妻站在河边哭,我多想抱抱她,最想跟她说对不起。怨气,我放不下怨气,不然我也不会待在这儿了。”鬼怪抽动着自己的面部皮肤,它挤着裂开的皮肉,似是想要将其重新接上,动作时触及闻黛的目光,它笑出声自嘲道:“我还没死多久呢,道行不够,又经常被那厉鬼压榨,就这样咯。”
和蹲着的闻黛一样,陈斯辙亦未表现出分毫动容,他敛起额心,敏锐地从鬼怪的话里挑着刺:“你说的那个兄弟按理来说难逃其咎,就算他逃脱了刑法指控,民法典中又规定过错责任判定,他是怎麽全身而退的?”
跟张白纸般薄弱的鬼怪猝然拔高音量,若不是被束缚着,恐怕它得直接往前扑在陈斯辙身上,“我没撒谎!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是河那边没有监控,他也喝了酒,那泥巴确实滑,持正所前後派了不少人来检查痕迹……我的确是被他推了一下脚滑然後从坡上滑下去的,那里你们去了就知道了,水泥地和泥巴地连一块儿,我往前走出去迈两步想稳住也稳不住;再加上我那段时间经常跟他出去喝酒,在朋友圈里也总发些自己不想活了的内容,跟我爸妈朋友说的都是觉得人生无望,我估计是因为这些前提条件。他还拿着树枝过来装样子往我这边伸,其实河边折断的树枝是他自己扑断的。”
撑着下巴的胳膊转为抱膝,闻黛低了低下颌,牵动唇角道:“估计持正所勘察不仔细也是原因之一,说不准那兄弟和上面有什麽关系呢,这种事还少见麽。”
鬼怪顿时一口气点了好几下脑袋,它瞪着它那双眼白稀缺的黑瞳子,忙道:“他家特别有钱。”
静谧在这一小方地域间漫展,呼呼吹着风的电风扇制造着屋子里的活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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