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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年轻的自己了?”闻黛双手环胸,点在胳膊上的手指在无知觉中加快了动作,她的馀光时不时就要往刘雯雯身上瞟两下。
抽出神绪的张诚元哼笑一声,他再次长叹出一口气,继而扶着茶桌从椅子上站起来,鞋底擦过地面沙沙地响,走到近前时,他躬下身,伸手把拇指指腹放在刘雯雯紧闭的眼皮上,扒了扒眼皮,“嗯……没什麽大问题了。”
他擡眼看着忐忑之心显于言表的杨桂,“你也看到我了,我年纪这麽大,这孩子做我重孙女都未尝不可,当我徒弟——我怕是保不到她长成人的时候。今天我会帮她把针扎上,至于拜师的事情,待会儿我把我还待在观里的那几个徒弟喊过来,到时候你们对对缘分。”
一只手擡起来对着旁侧的闻黛示意,张诚元直起腰杆,笑道:“你最该谢的还是这位,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确实没打算再管世事。”
希望降临的突然,杨桂紧搂着怀里的孩子,她把上身一扭,眼瞅着就又要跪下去,都快被逼出条件反射的闻黛先弹起来,她匆遽地伸出手把杨桂给扶回凳子上,无可奈何道:“阿姨,不都说了不要这样嘛,你别听这个道长说的,主要帮你的人还是他,我充其量就是个牵线搭桥的。”
“不管那麽多,我真的是谢谢你们,都谢谢。大恩大德我无以回报啊!”杨桂又把手擎起来抹眼泪,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把手给塞回了口袋里,捏出好几份红包来,均分成两份就想往闻黛和张诚元手中塞,“这是我提前包好的红包,我带我女去医院里去哪里找人看的时候,都会给医生塞的;有的人不收,有的人偷偷给就收。”
“不要你的红包,哪里还有跟苦命人要钱的?日子都难过,你要是想报答,平时就多念念经书,太上感应篇或者清净经,想念什麽念什麽,日常多行善事。”张诚元把钱放到了刘雯雯的身上搭着,正和杨桂你来我回地进行红包交递战的闻黛见状,当即有样学样。
之後张诚元领着杨桂母女去了画屏对面的那间房,仍旧待在茶室里的是闻黛和陈文康。
陈文康侧坐在椅子上,他偏头瞧向闻黛,打破静谧道:“诶,小黛啊,你有没有拜师的打算呢?”
男人俊雅的脸颊上呈现出温和的笑,他又解释道:“我看张道长是有要结识你的意思的,说不定会愿意收你为徒。”
换作旁人大抵是因利乘便,毕竟张诚元道长声名远扬。
“算了吧,我倒认为,他看着现在的我应该就是觉得像在照镜子,这才多说了些容易让人误解的话;如果我突然表示我想拜他为师,不光他会被吓到,我都会不敢相信这话是我说出来的——我是有师父的呀,只不过我的师父不是人而已。”闻黛耸耸肩膀,低垂的眼睑让她的眼眸对着的是凳脚和地面,唇角被安排着扬翘,笑意淡薄。
“其实人和人之间,偶然一次相遇觉得倾盖如故,倒也没必要深入地结交,只那麽一次结识了就好,缘分本身就是一眨眼一眨眼的存在。”她把脸擡起来,两只手分别悬在两眼旁边,缓慢眨动的眼睛在给陈文康演示。
她从凳子上下来,踩实在地面上时没由来地有种虚恍感,趔趄了两下才站稳,引得好端端坐着的陈文康都被唬起来想要探手扶她。
手扶在画屏侧缘处,闻黛回首冲着陈文康安抚性地笑笑,她摆了摆头道:“我没事的。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
被强撑起来的笑,像是僞装在无力地脱垂。後脑蔓延开的是锥痛感,太阳xue两侧散开的紧箍感不容她有馀裕去装相,轻松都难装。
做人真是难。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活也不是,不活也不是。
做着针灸的张道长在天将暮时的时分将门推开,他在睄见站在画屏旁的闻黛时,苍朽的面孔上浮出丝丝由衷的笑意,搭在门上的手安心似的垂下,“我还惦念着呢,不知道出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有些话倒是想多跟你聊一些。”
被覆在脑部的疼给折磨得衰弱,闻黛瘫欹在椅子上,她撩着笑还有兴致戏谑:“惦念归惦念,你扎针的时候可没赶时间吧?”
“哼,说得我多没有操守一样。”张诚元做凶样瞋了她一眼,随即旋身走到门前,手一伸将门拉开,向晚的夕阳漫射进屋内,跟出来的陈文康迎上灼目而平白给人以孤寂感的晚霞,有一种桑榆已晚的萧条感。
闻黛撑着椅子的扶手把自己给支起来,她朝前栽了两步过去,跟着张诚元和陈文康一同在道观内散步。
“你为什麽说你没打算再管世事?”有别于一衆善信对待道长的语态,闻黛仿佛连道敬称的习惯都没有,一步步踩在踏实的水泥地面,一瞬瞬的疼痛宣告着她此刻的真实。
经过观里的小湖,张诚元瞥了眼荡漾着金黄色波光的湖面,粼粼的闪,声音的哑与沉会随着年龄递增似的,从他口中出来的是生了锈的:“年轻的时候管得多了,跟你一样,只觉得自己想管,所以管。但‘想’之一事是可以克制的,就愿意去试一试,克制那个帮人的‘想’。人,就是不停地想,不想这个了,就去想那个了。”
“愿意想就想呗,毕竟很多时候,想的东西都不会被实现,能够实现的就去做吧——我是这麽认为的;否则等到什麽都无法实现,只能干想着干盼着的时候,会多无力呢?那种感觉,其实是很绝望的,在绝望里刨希望。”或许是落日的馀晖太刺眼,闻黛一壁说一壁眼睛热,黑睫牵着眼睑耷拉。
父母双亡的时候,仅剩的亲人避她如蛇蝎的时候,她在想什麽呢?连自己都记不得。唯一能做的是自己去翻找着对自己有利的法律条例,严肃而坚决地声明自己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拒绝进福利院,拒绝被社区帮养。
她能做的,是拼尽全力,将父母留下的东西揽归于自己。
而今,她能做的,是抱着可怜丶微渺,连影都找不见的希望,去追寻自己的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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