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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有钱,就不会抛弃我了吧?”
茶几上的香坛里插着三炷香。香坛是闻黛从家里捎来的,换了地更不能免去给仙家上香的流程,只不过目下派上的用场是暂给其他灵体用一用。
奶茶放在香坛前方,再去喝已尝不出味了。
仍旧站在茶几前侧的男孩子抿动着嘴唇,似在回味奶茶的醇香;有闻黛在场,其他灵体想上来抢也有心无力——齐雅怕的仅仅是这个,担心招来其他精怪。
“你叫什麽名字?”闻黛的位置挪到了男孩子附近。
小男生的声音直达她的耳腔内:“张一,弓长张,一二三四五的一。妈妈还在的时候,说我是第一个孩子,也会是唯一一个。”沙沙的童音给人一种稚嫩与沧桑相结合的感觉。
拉近的距离让闻黛看清张一杂发下的眼睛,一点光也没有的眼睛。
“能不能让我也看看这孩子的样子?”作声的是陈文康,他的视线没有目标地在腿前点了下,没碰到张一。
扭过头的男人目怀希冀地瞧着闻黛。
出现这样心念的人不止陈文康,齐雅的手撑在沙发上,身体斜着朝陈文康的方向探,目光待在距离陈文康不远的闻黛脸上,希冀道:“我也想看看。”
第三眼可不是能随便开的。闻黛彳亍地把视线抛给和自己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的陈斯辙,後者眨了两下眼。
“行吧,不过等会儿看得差不多了我就会帮你们关掉哦,这个不适合开太久,对自身磁场不太好。”提前打好预防针,闻黛念了几句在他们听来是叽里咕噜的咒。
只一瞬间,于他们而言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冒出了个小男生。
死人和活人差别还是在的,猛然间瞧见个纸片似的人,齐雅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卡在鼻腔里,呼吸停了少顷,她的眼皮先有反应,瞳仁里的眸光烁动了两下,做着美甲的手搭在胸口轻悠悠地拍打着,“嗳唷……啧啧。”
张一是被灰色当滤镜的纸片人,现实里的明亮去不了他身上。
乍然间瞧见这般的孩子,陈文康的额心紧着,他的视线在张一身上游移,蓝色的破旧棉袄下是和冬天相违的牛仔单裤,脏污在表面惹出了浑浊的颜色。
大约是无措,能被看见了的张一感受着他们的目光,脚不自觉地蜷动,开了胶的运动鞋的鞋头便一会儿一会儿地从鞋底上掀开来。
他的叹跟着慨:“真想不到,现在这个时代了,还会有这麽小的孩子沦落到这个境地。”
“有很多。时代在进步的时候,总是容易遗漏一些人,总是容易排斥一些人;像杀毒软件,有些跟不上它的也要被‘杀’。”心烦意乱让有一段时间没碰烟的闻黛把手摸向了口袋。
但没抽烟的日子都令她以为自己快要戒了烟,口袋里又怎麽还会有烟——况且,她现在在别人家。
在齐雅面前不得不装看不见,陈斯辙的手在大腿上点敲,交叠着的腿放下来,他前倾着身子,“爸……”提醒的话没来及说完。
腰斩他的是齐雅,在一睹灵体的存在以後,她内心对闻黛愈发地信任,而在她心目中不信任闻黛的陈斯辙则得到了抨击,她擡起手拍着陈斯辙的胳膊,“你干脆也让闻黛替你开开眼得了,我是真看见了,你自己来看看,这样你总不能再说人家是骗子了吧。哎,小黛啊——”
得,这下不用装了。
在齐雅面前戴着摘不下的唯物主义面具要碎开缝,陈斯辙原想拒绝,但一对上齐雅那双睁出了不罢休意韵的眼睛後死了心。闻黛做了做样子,他配合地闭了闭眼再撩开眼皮。
抓着陈斯辙的胳膊晃了好几下,齐雅面有得色,“看见没看见没?我没骗你吧?你这下可不准再说我是封建迷信了。”
在得了陈斯辙含糊的一声嗯以後,她悠悠然地抽回手,又恢复了贵妇人的作态,矜持地欹回了沙发背上。
终于复得开口的机会,陈斯辙搭了下眼睑,他望着张一,脸朝着陈文康的所在处偏了偏,了当问:“你为什麽跟在他身边?”
被几个大人注视着的张一手指摆弄不停,如果他身上的棉袄能被搅烂,估计被他拈着的地方得破开个口子。
“妈妈……妈妈去世了,爸爸经常说我是赔钱货,他说家里没钱养我,让我自己去街上要饭,我以为他说的只是气话。”低低哑哑的嗓音,稚嫩感被打磨。
张一的眼睫毛眨动时磨动垂下来的头发,他是不会再觉得杂发刺眼睛了,但眼皮还是没完全掀开,没敢跟他们任何一人对视,只是默自说:
“有一天放学,回了家,发现门打不开,我坐在门外等了好久好久……没有等到。邻居阿姨说有追债的会上门,让我先去她家里躲起来。後面真的有很多人过来了,一直捶着门,特别吵。我问阿姨,我爸爸去哪里了,她说,跑掉了;上午的时候追债的人就过来了,她偷偷听着,说我爸爸是躲在屋子里装不在家,等那些人走了,我爸爸也走了。”
他的脑袋垮着,从揪棉袄改成了揪手指,指甲侧缘被他一下下地剥着,“我以为爸爸会回来,阿姨让我在她家里等爸爸;可是我等了好久,等了一个多月……阿姨给我买了这件棉袄,她说冬天冷,其实不只有棉袄,但我只穿了棉袄出来——我听见阿姨的妈妈跟阿姨说话,那个奶奶让阿姨不要自找麻烦。”
“我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我没有爸爸了,他一直不想当我爸爸,嗯……有时候好像又是想的,他有时候会对我和妈妈很好,妈妈去天上了以後,他就不想当我爸爸了。我不能再给阿姨添麻烦了,但外面太冷了,所以我就穿了这件棉袄出来,其他的衣服我都脱掉放好了,我有洗干净。”
宁谧下来的客厅里,只回荡着听起来有些稠稠的叙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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