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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砸在窗纸上的动静,比安燠算盘珠子拨得还急。
她蹲在粮囤前,指尖扒开米袋缝隙,数到第七袋时,后槽牙咬得酸——程砚上周刚往地窖填的十袋新米,加上腌菜坛里的萝卜干、屋檐下挂的风干野兔,统共折算成热量够三十口人吃九天零三个时辰。
阿燠?程砚裹着雪粒撞进门,皮袄毛领子结了层白霜,活像只刚滚过雪堆的熊瞎子,老周家的铁锅借来了,我让二壮抬到茶棚当熬姜茶的——
先搁着。安燠扯他皮袄角往粮囤前带,算盘珠子敲得飞起,程大官人,您这山神当得忒实诚了。
上回王寡妇家小子偷挖了半筐土豆,您非说小孩子长身体;前儿刘老汉家的鸡叼了三粒米,您又说老胳膊老腿不容易合着您把粮仓当善堂开呢?
程砚蹲下来,粗粝的指腹蹭了蹭她冻红的鼻尖:我早说过,这山上的百姓,哪个不是你我家人?他扫了眼算盘上的数字,喉结动了动,不够吃是吧?
要不我去把后山那片野蜂蜜采了?
蜂箱拆了当柴火——
拆蜂箱?安燠猛拍他手背,狐狸耳朵在间抖得像小旗子,春天要给杏树授粉,夏天要酿蜜给小崽子(她悄悄摸了摸肚子),冬天还得留着蜂蜡做蜡烛!她拽着他袖口往门外走,跟我去晒谷场,把去年没烧完的豆秸秆翻出来。
雪地里,程砚哈着白气翻草垛,安燠攥着个小本子记数字。
她笔尖顿在柴火:可维持七日那行,突然听见西头传来哭嚎——是李寡妇家的小闺女,正扒着程砚刚垒的避风墙抽抽搭搭:阿姊,我娘说说咱家没柴了,晚上要冻成冰坨子。
安燠蹲下来,用狐狸毛围脖裹住小丫头的手:不怕,阿燠姨给你画个暖屋符她转头冲程砚喊:程山神,把茶棚的长凳搬两条来!又对小丫头眨眨眼,今晚起,茶棚就是咱们的,每户轮着来烤火,你和你娘排初一亥时到初三卯时,好不好?
小丫头抽着鼻子点头,程砚扛着长凳过来时,衣摆扫落的雪扑了安燠一脸。
她抹着雪笑骂:笨熊!却见他偷偷把怀里揣的烤红薯塞进小丫头手里——那是他今早特意留的,说要等她饿了垫肚子的。
第二日,茶棚门楣上挂起块红布,写着百家灯火轮值表。
程砚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第一行,后面跟着歪歪扭扭的初一守夜。
天没亮他就爬起来,抱了半筐豆秸秆蹲在灶前生火,把李寡妇家的破棉被铺在长凳上烘。
刘老汉拎着半袋碎炭进来,撞见他跪在地上吹火,胡子抖成一团:山神爷这是改行当烧火棍了?
烧火棍怎么了?程砚抹了把脸,鼻尖沾着黑灰,我闺女过两天要在这睡觉,屁股底下凉着能成?他指了指安燠藏在柜台后的肚子,声音突然放软,再说了,阿燠说这叫共同体就是大家伙儿捆在一块儿暖乎。
中午敲钟时,安燠踩着梯子爬上茶棚高台。
她裹着程砚的大皮袄,怀里揣着个铜铃铛,底下围了圈冻得搓手的村民。今日雪日记第一条——她晃了晃手里的羊皮纸,刘婶蒸了豆包,分了七家!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刘婶抹着眼泪喊:阿燠,我那豆包还剩俩,给你留着!
第二条——安燠故意拖长音调,程神昨夜背赵爷下山看郎中,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说不冷不冷底下哄笑一片,程砚臊得耳尖通红,却偷偷往她脚边塞了个暖手炉。
安燠捏着纸继续念:第三条有人往暖屋的棉絮里塞了干花,说是闻着香,心里就不冷她望着台下张嫂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得像飘雪,其实啊,最暖的从来不是火盆,是是咱们互相记挂的心思。
第五日清晨,雪终于小了些。
程砚推开门,看见安燠蜷在柜台后打盹,怀里还抱着没写完的轮值表。
他轻手轻脚把她抱到暖屋的长椅上,转身时瞥见屋檐下挂的棉被——被雪水浸得硬邦邦的,结了层冰壳。
他蹲下来,用指节蹭了蹭安燠冻凉的耳垂。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影子。
突然,他听见山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鸟鸣——是春信吗?
不,才刚腊月。
但程砚望着冰壳下的棉絮,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等雪停了该把这些棉被晒一晒了。
雪停那日,程砚蹲在屋檐下敲冰壳。
他裹着安燠新缝的狐毛护膝,手里的铜凿子一声,崩开块冰碴子——底下的棉絮泛着灰,还沾着孩子蹭上的奶渍。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寡妇家小闺女蜷在暖屋打摆子,棉被潮得能拧出水来,后槽牙就咬得咯咯响。
阿燠!他扯着嗓子喊,惊得廊下麻雀扑棱棱飞,今儿日头毒,我带二壮他们去南坡晒被子!
安燠正趴在柜台上算暖意点,闻言抬头,狐狸耳朵从毛领里探出来:南坡?
那道冰溜子还没化呢!她扔下算盘跳起来,指尖戳他胸口,你当自己是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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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
没万一。程砚握住她戳人的手指,放在嘴边哈气,我守了三百年不周山,哪片雪能塌、哪块冰能走,比数自己熊毛还清楚。他指了指院门口挤成一堆的青年,二壮举着竹篙,三妮背着草绳,再说了,咱们有互助队,摔了有人拉,怕啥?
安燠咬着嘴唇看他系皮绳。
程砚的手背还留着前日背赵爷下山时蹭的血痂,此刻正仔仔细细把草绳绕在每个人腰间,像给小熊崽子系肚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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