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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泥浆如同亿万根毒针,深深扎进李石头早已冻得麻木的脚踝,每一次从粘稠的泥沼中奋力拔出,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和巨大的阻力。右臂上臂的枪伤,在每一次拖拽林锋身体时剧烈撕扯,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临时捆扎的破布条,顺着破烂的袖管流下,在冰冷的泥水中晕开暗红的痕迹,又迅被新的泥浆覆盖。
每一次力拖拽林锋沉重的身体,李石头都感觉自己像在拖着整座雪峰山前行。肩胛骨下那道被刺刀割裂的伤口在粗糙绷带的摩擦下出无声的哀鸣,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牵扯着神经,带来钻心的锐痛。额角的汗水混合着泥浆和血水,模糊了视线,咸涩地蛰痛眼角。肺部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灼烧感,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刀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沉重的双腿像灌满了铅,每一次迈步都沉重得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坠入这无边的泥沼。
“呃…”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李石头猛地回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林锋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他肩上,脸色在黯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浓稠的、带着暗红泡沫的鲜血,正不断地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李石头同样被泥血浸透的肩头,留下滚烫又迅冰冷的印记。他的身体在剧痛和失血中本能地痉挛着,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让李石头的心往下沉一分。那残破躯壳里最后一点生机,正在这冰冷刺骨的泥沼中飞流逝。
“二狗哥!石头哥!等等我!”赵小栓带着哭腔的嘶哑呼喊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和体力透支的绝望。他瘦小的身体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每一次跌倒都溅起大片的泥浆。背上那杆沉重的老套筒,此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着他每一次踉跄,枪托都狠狠磕在他瘦弱的脊背上,出沉闷的响声。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前方林锋不断咳血的景象和身后黑暗中越来越近的恐怖声响,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智撕裂。
“汪!汪汪汪——!”
尖锐、凶戾的狼狗吠叫,如同地狱恶犬的催命符,猛地撕裂了洼地边缘死寂的夜幕!声音近在咫尺,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清晰的日语呼喝!
“早く!あの方向だ!”(快!在那边!)
“逃がすな!”(别让他们跑了!)
“犬が嗅ぎ付けている!”(狗闻到了!)
脚步声!不是溃兵散乱的声音,是那种皮靴踩踏泥泞、训练有素、带着明确追猎目标的密集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装备碰撞的细微铿锵!如同死神的鼓点,狠狠敲打在李石头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完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李石头脑海深处炸开,带着无尽的绝望。他环顾四周——身后是爆炸点渐渐熄灭的余烬和浓烟,如同地狱的入口;前方是更加深邃、被浓密枯死灌木和嶙峋怪石封锁的黑暗山林,像巨兽张开的、无法预测的咽喉。脚下的泥沼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冰冷的捕兽夹,死死咬住他们的双腿。狼狗的狂吠和日军的嘶吼如同无形的绞索,正在急收紧!
他猛地停下脚步,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右臂的剧痛和拖拽林锋的巨大消耗,让他再也无法迈出下一步!肺部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弯下腰,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眼前阵阵黑。他绝望地看着前方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山林,那里没有生路,只有未知的陷阱和更深的绝望。他艰难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肩上气若游丝的林锋,又看向身后泥浆中挣扎爬起、脸上写满崩溃的赵小栓。
赵小栓也听到了那催命的狗吠和喊叫,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他瘫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出压抑的、如同小兽濒死般的呜咽,泪水混合着泥浆在脸上冲出肮脏的沟壑。他抬头望向李石头,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茫然,似乎在无声地询问:石头哥,怎么办?我们死定了吗?
李石头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猛地将林锋沉重的身体从肩上卸下,小心翼翼地让他斜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旁。冰冷的岩石硌着林锋的伤口,让他出一声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李石头看都没看赵小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黑暗的洼地边缘。他左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下最后两枚缴获的九七式手榴弹,冰冷的铸铁弹体在掌心传递着最后的决绝。他用牙齿咬掉其中一枚的保险销,引火绳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小栓!”李石头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躲到石头后面!捂住耳朵!闭眼!”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这是最后一道命令。他要用自己的命,用这两枚手榴弹,在追兵冲上来的瞬间,为林锋和赵小栓争取最后几秒钟!哪怕只是多活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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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栓惊恐地看着李石头手中那枚引信暴露的手榴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连滚带爬地扑向林锋倚靠的那块岩石后面,用沾满泥浆的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李石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眩晕。他挺直了几乎要被疲惫和伤痛压垮的脊背,用尽最后力气握紧手榴弹的木柄,准备冲向即将从黑暗中扑出的追兵!
就在他身体即将弹起的刹那!
“咕——咕咕——咕!”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鸟鸣声,如同划破死亡帷幕的一缕微光,毫无征兆地从前方那片浓密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山林深处传来!
声音短促、节奏分明——三声短促,一声悠长!
李石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前冲的动作硬生生僵住!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绝不是自然界的鸟鸣!那刻在骨子里的节奏——三短一长!是侦察连紧急联络、确认己方位置的鹧鸪暗号!
一股无法言喻的狂喜和绝处逢生的战栗,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李石头全身的疲惫和绝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回应,强迫自己冷静。机会!唯一的生机!他必须确认!
“咕——咕咕——咕!”同样的节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再次从黑暗中传来!更近了!就在前方那片密集灌木丛之后!
是接应!陈连长派出的接应!
李石头眼中爆出如同濒死野兽看到生路般的光芒!他毫不犹豫,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压抑着狂喜和嘶哑,朝着黑暗的灌木丛方向,模仿着鹧鸪的鸣叫回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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