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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句号下（第1页）

第一百零一章句号（下）

深夜墓园，鸽子瑟缩在供台边打盹，宋星照轻手轻脚地放下一束梅花，抿起唇，酒窝和照片里的人重叠，“妈，快过年了。”

一句话说完，鸽子扑腾翅膀飞走了，他擡头看了看天，“今天又下雪了，你那边天气怎麽样？”

风吹落一片花瓣，墓园静悄悄的。

他蹲下来，轻轻拂过墓碑上的生卒年月，指尖一片冰凉。想起妈妈最後一次化疗，她还没完全清醒，赵若珍踩着小细跟走进病房，满脸风光地说以後接替妈妈的位置，和爸爸长长久久。

宋星照冷笑一声，看向城市方向，“妈，他们今晚该吃散夥饭了。”

睫毛仿佛结上一层冰，回应他的只有深夜里没完没了的冷空气。

“妈，你高兴吗？”宋星照吸了吸鼻子，口袋里的纸巾用完了，伸手摸向校服外兜，只掏出半盒金嗓子喉片。掰开一颗含嘴里，想起前天在宾馆，谢添年带着微微凉意的一个吻。

“我不开心，谢添年。”

心里空荡荡，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妈妈想要什麽。

这仇报得浑浑噩噩的。

宋星照沿着出口方向走，回到学校，早就过了熄灯时间，不过今晚宿管没锁门，他顺利地溜回宿舍，李越还没睡，和他打了声招呼，埋头看电脑。

宋星照瘫倒在桌前，喉咙充满铁锈味，他撕开感冒冲剂，倒进喝一半的矿泉水里，塞药，晃瓶，跟喝咖啡奶泡似的小口小口地抿。

手机猝不及防地响了一声，他点开，蓦地忘了呼吸。

“爷爷今早冲进医院打了张半仙，下午医生给我打电话，我放学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下午警察在家抓到爷爷，听说他被关进县郊看守所里，家属暂时不能去探监。”

手机再次震动，谢添年以往发短信都一长段一长段地发，这还是头一次见他一句一句地发：“这事我不知道该怎麽管，民警让我先去找律师。”

“免费法律援助律师得去县政府填表，填完表得等机构审核，我没时间天天跑县政府，如果开庭那天必须要带上律师，我准备在县里找一个。”

“张半仙还有个亲妹妹，警察刚给了我一个座机号码，我没打通她电话，要是家属赔偿费用超过你卡里的馀额，我打算放弃找她写谅解书。”

“爷爷判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都是他应得的，今早没人逼他去打人。”

短信缓缓滑到底，宋星照捏紧矿泉水瓶盖，眼神有一瞬失焦，李越在他面前打了四五个响指，“醒醒，我要睡了，你丫能别盯着我的枕头做白日梦吗？”

“哦。”宋星照点亮手机屏幕，脑袋有点乱，他得花时间整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李越推了一下他肩，没推动，举起拖鞋，鞋底粘着一张纸，上书六个大字“砸中脸，必挂科。”

宋星照条件反射地跑进卫生间，今晚热水快给他烫掉一层皮，匆匆洗完澡，谢添年没发新消息，他喝了一口凉水，躺床上发短信：“钱的事不用担心，十万不够，月底我再送一张卡过去。”

这话听起来像包养，宋星照长按删除键，盯着白花花的屏幕，不知该说什麽，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甚至没精力问老爷子和张半仙为什麽会交恶。

时间早过了十二点，他听着李越平稳的呼吸，大脑没有丝毫睡意，眼皮却在打架，过了很久，宋星照点开聊天框，犹豫了十秒道：“高考加油，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谢添年隔天一早回道：“谢谢。。。。。。”又是熟悉的六个点，後面接一句：“学习顺利，小年快乐。”

原来今天是小年，难怪昨晚高一和高二都回家了。宋星照匆匆回了句“同乐”，叠被子下床。今早食堂只开了四间窗口，年级主任让他们坐齐点，没人搭理，离主任最近的那几桌端着餐盘跑到高二餐区吃。

还有一周除夕，学校只剩高三在苦熬，教室仿佛是一座孤岛，将他们与年味隔绝开。谢添年坐在教室里写试卷，晚自习作业一天比一天多，他很难将注意力分散到五公里外的看守所。

周五放学，警察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说可以去看守所会见爷爷，谢添年忙着准备模考，花钱请了一个律师去会见。他隔天去银行取完钱，给宋星照发短信道：“家里没人，我退了宾馆的房间，这两周开销加一起852元。”他另起一行道：“年後爷爷开庭，我没时间去，律师全权负责，就是价格高点，高考完我打工还你。”

宋星照没回，估计在忙。谢添年站在律所外的十字路口，看绿灯亮了又变红，费力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敢去见爷爷，怕听他说：“我为你付出了这麽多年，你一定要为我争取到缓刑。”

爷爷养了他十年不假，可他没养宋星照十年，凭什麽借人家的钱打官司？假如感情和金钱挂上鈎，那和亲爹有什麽区别？谢添年陡然打了个冷颤，他心里清楚，暑假一天打十份工也赚不到十万块。单凭现状来说，他能做的就这麽多，就像多年前，爷爷替妈妈付的医药费也就那麽多。

时间一晃到过年，宋星照原本打算接谢添年来n市过年，可他说没空，忙着复习。

拿到伦艺offer的小宋同学无所事事地待在姥姥家，想去找男友，又怕错过n市这边的好戏。

一周前，亲爹和赵若珍因非法转移资産被捕，暂时还不知道要判多少年。于是孙浏叔叔坐上了亲爹的位置，他老婆上周来公司找他，两个人没吵架，一人端着一杯咖啡在茶水间聊天。

宋星照故意以0.5倍速捡着地上的画稿，玻璃窗隔音效果出奇地好，他什麽也听不清，不知道孙叔叔和他老婆会不会闹掰，不过他是头一次见孙叔叔摘下眼镜掉眼泪。

这个男人的感情观好奇怪，他老婆比他更奇怪，给他递了张纸，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处理公事。

宋星照抱着一沓没什麽用的画稿走回家，路上年味很重，街头响起鞭炮声，对面酒店有人结婚，他伸着脖子看向花车，花篮没一个居中对齐，真是打算逼死强迫症。宋星照飞速跑过路口，拐了个弯，抄小道回姥姥家。

家里没人，姥姥去墓园看望妈妈和姥爷了，前两天他还跟着一道去，後来被姥姥强制扣在家里复习A-Level大考。

考试在即，他倒不怎麽慌，偶尔题做累了给谢添年发短信，隔天才能收到回复，县高真挺忙的，宋星照无奈放下手机，继续看无聊的经济讲义。

二月的最後一天，他去香港考完了所有考试。天黑落地n市，他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细数这些天的变故，有种不真实感。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什麽都没做就走到了结局。

宋星照踢了一脚梧桐叶，踢不动，刚下过雨，叶子粘在沥青路上，他“切”了一声，双手插兜看向街对面。

卖炒河粉的大叔正在费力地颠勺，闻起来挺香的，但他不怎麽饿，心里一团乱麻，细说又说不出具体的烦心事。这感觉有点像某个无所事事的周末蹲在大润发门口看便衣警察摊鸡蛋灌饼，初来乍到的阿sir用筷子撑住面皮，鸡蛋不听话地跑到铁板上，稀里哗啦一通操作，最後连里脊肉都沾上蛋液。

没有一步走在正轨上。

不过正轨究竟是什麽样，他心里也没个数。

总觉得有些遗憾，可究竟在遗憾什麽？亲爹和後妈一拍两散，妈妈的心愿已经实现，那他的心愿呢？他对亲爹从来没有过期待，心愿不在他身上，那麽他的愿望在哪？出国？然後呢？……大脑一下放空，身体忽然感觉好疲惫，宋星照坐到公园长椅上，看向客运站方向。

他和谢添年还能走多远，不知道。

关于未来，他想象不到。给谢添年发了一条短信：“你有想过高考志愿填哪吗？”

填哪能离伦敦近一点？他不敢问，怕听到答案後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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