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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遗物整理见字如面be（第2页）

“夜梦，回当年拍《长亭雪》雪山场景，冻彻骨髓。醒来方知，此刻冷，不及当时十分之一。然当时心中有火，如今……只剩残烛。”

“读旧日影迷来信。恍如隔世。名声如浮云，唯有逐云是真实。”

“今日精神尚可，与逐云聊表演。他见解日渐深刻，青出于蓝。欣慰。我辈衣钵，有人可传。”

越往后翻，纸张越新，字迹也越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脱。病痛的描述仍在，但语气不再那么激烈，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思考，对往事的追忆，以及对儿子的期许。

“又熬过一关。李主任说奇迹。我知是强弩之末。但每多活一日，便能陪逐云多一日。值了。”

“开始整理旧稿。一生饰演他人，终要直面自己。这一生，有憾，无悔。”

“逐云今日做的鱼羹，甚合口味。看他高兴，我亦开心。平凡滋味，最是珍贵。”

萧逐云一页一页地看着，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不停地用手背擦去，才能看清下面的字。他仿佛穿越了时空，亲眼目睹了父亲在病魔折磨下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看到了他那不为人知的脆弱、坚韧、以及那深如瀚海的父爱。他才知道，父亲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却把最平静、最坚强的一面留给了他。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相对平整的白色打印纸。上面的字迹，依旧颤抖，却写得极其缓慢、认真，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

“近来，常觉大限不远。心中竟异常平静。

此生，于艺术，尽力矣，无愧于心；于人子人夫人父，憾未能周全，然爱是真。

尤对逐云，幼时疏于陪伴，病中反累他日夜操劳，心中歉疚难言。

我儿至孝，纯善，坚韧，远胜于我。此乃我此生最大骄傲与安慰。

我走之后，望我儿勿过悲。你之人生，方兴未艾。

好好生活，好好去爱，继续你热爱的艺术之路。

无需时时念我，但愿你平安喜乐，此生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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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化作清风，化作明月，化作你身边的点滴，永远看着你，陪着你。

别怕，儿子。

爸爸爱你。

——惊弦绝笔”

最后落款的日期，距离父亲离世，仅有三天。

“爸——！”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终于冲破了萧逐云紧咬的牙关，撕裂了书房死寂的空气！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叠沉重的纸张，将它们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放声痛哭！那哭声不再压抑，是积累了半年的悲伤、愧疚、思念、以及此刻被这迟来的、深沉的父爱彻底击穿后的、彻底的情绪决堤！哭声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书房里撞击、回荡。

他哭父亲独自承受的苦痛，哭自己曾经的粗心与无能，哭这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哭这永无止境的思念！父亲到最后，想的念的，全是他！安慰他，鼓励他，让他别怕！可他怎么能不怕？这没有父亲的世界，如此空旷，如此寒冷！

泪水疯狂地涌出，浸湿了他的脸颊，也打湿了怀中珍贵的日记碎片。他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窒息。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书房，照耀着地板上这个崩溃的身影，照耀着满室冰冷的书籍，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持续的呜咽。他依然蜷缩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怀中的日记本被泪水浸得温热。父亲的气息，仿佛从那些纸张中弥漫出来，紧紧地包裹着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换种方式陪着你……”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不堪。可是，他想要的是真实的拥抱，是温热的掌心，是那双含着笑意的、深邃的眼睛啊！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光线开始变得柔和而漫长。书房里渐渐暗了下来。萧逐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地板上的一道剪影。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挣扎着坐起身。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不堪。他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日记纸张，一页一页，按照原来的顺序整理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将它们重新放回那个深褐色的铁皮盒子里，盖好盖子，紧紧地、紧紧地抱在胸前。

他环顾着这间充满了父亲印记的书房，目光最后落在父亲常坐的那张空椅上。阳光的最后一缕金边，正从椅背上悄然滑落。

“爸……”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尽全身力气，哽咽着说，“我……不怕……”

话音未落，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知道，往后的岁月，他都将带着这个铁盒，带着这“见字如面”的沉重爱意，在每一个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孤独地走下去。

而春天，还在窗外，不管不顾地，喧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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