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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晏鹤京,恐惧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她的胸口,那颗胆小却依然忒忒乱跳的心,被迫展露出来,姚蝶玉眼睁睁无计所奈,颤缩一下,似受惊的猫儿,闪身躲到金月奴的身后。
银刀的反应和姚蝶玉截然不同,他如见了救兵,咧开嘴跑了出去。
晏鹤京在妙妙身边驻足,神色冷淡,声音也冷淡,他话对银刀说的,眼睛却定在屋内的人身上:“替我收拾些衣物,我要去一趟湖口县。”
第36章
晏鹤京带着新伤出现在制衣房前,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殷红的爪痕,破了皮,不知是猫抓的还是狗抓的。
晏鹤京说要去湖口县,银刀一时不知他是为了让姚蝶玉放松警惕撒的谎言,还是确实要去那湖口县。
湖口县那桩与笃疾者相关的案子还未结正,这个案子是为了不让他翻朱六莲的案件才递到九江府里来的,目的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就算案子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也没必要亲自去一趟,派个属官查之审之,自然会水落石出了。
银刀迷糊,晏鹤京不多解释,说完抬了抬带有抓痕的手背,问姚蝶玉:“我记得姚娘子随身带着花蕊石散,不知能否借我一用?”
说完,微顿一下:“方才教训妙妙时,不小心被它的爪子挠了一下。”
晏鹤京调戏了妇人,还能从容不迫出现,没脸没皮索要东西,姚蝶玉闷在胸口的浊气难以吐出,越觉憋屈了,摇着个头表示没有,也表示拒绝。
妙妙是一只白面犬,只有四个月大,顽皮活泼的年纪,与人玩闹起来没个轻重,说是被它挠了,在不知情的人听来心下不会起疑,而在知情人听来,眼睛一翻,忍不住想骂晏鹤京忒无耻。
让只小犬背锅就算了,还给小犬泼黑水。
银刀暗暗决定,今晚在妙妙的狗盆里添多一只鸡腿,只这一天,它一只小犬受了多少委屈啊。
不过小犬有他加鸡腿安抚,那谁来给他加鸡腿?
人不如狗也。
姚蝶玉不信晏鹤京的鬼话,摇头以后,继续往金月奴身后躲藏。
“小蝶带的花蕊石散,送给我了,”金月奴不知姚蝶玉是怎的了,一面安慰她,一面来缓解气氛。
在贵人家中做活,最忌惹主人厌烦,也说礼教中说妇人的眼泪是晦气之物,哭丧似的,和经水一样不吉利,在自家的家里哭也罢,在别人家中哭成这样会遭人嫌,金月奴怕姚蝶玉被嫌弃,失了这份工钱,也怕晏鹤京与她计较,说完忙掏出那青竹瓶,交到银刀手中,要他帮忙送过去。
青竹瓶送到眼前来,晏鹤京不客气接过,拔了盖。
瓶口口食指粗,稍稍倾倒瓶身,药粉就从里头落到手背上。
姚蝶玉在花蕊石散里添了些薄荷用来缓疼,伤口敷上后,晏鹤京浑身凉凉,很是舒服,他捏着温润的青竹瓶细看。
青竹瓶上有冰裂纹,配上竹叶青蝶,空翠爽肌,自然之美呈现而出。
金月奴见晏鹤京拿着瓶子看,试探着说道:“要是晏大人喜欢,这药就送给晏大人了,还请晏大人不要和小蝶一般见识,她庚齿不大,受了惊就会吓咋咋呼呼的。”
金月奴是在为她好,姚蝶玉受动,但她对晏鹤京的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听到自己的东西要转赠于他,胸口猛地向下一坠,干瞪着眼睛表示不情愿。
“不用了。”晏鹤京塞好盖子,让银刀送回去,“这次是我的错,让姚娘子受惊了,今日你们的工钱,增个三钱吧。”
……
多得了三钱,并不能让姚蝶玉柳惊,反而更加受惊,离开晏鹤京的宅院以前,她被晏鹤京扯到假山后说了一会儿话。
晏鹤京没再说那些混账得让人恼怒的话,语气和前几次完全不同,声音沉沉:“你夫君的案卷,我没有往京城送。”
“晏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姚蝶玉惊出一声冷汗,对上晏鹤京威严与压迫感极强的眼睛,在她的眼中,眼前的男人不再是个好人。
晏鹤京鼻腔里出轻微的气音,看着警惕防备的姚蝶玉,五官柔和起来,似笑非笑,用懒然的声腔说道:“我虽对姚娘子有心思,但我如今的身份是九江府的知府,知法守法,姚娘子岂能一笔抹倒我?姚娘子,我好歹也读了许多年的书啊……”
这话里的意思,姚蝶玉深究了也听不懂一点,后面的话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记忆也变得迷糊,只记得晏鹤京把做香囊的工钱强塞到了她的手里后就走了。
姚蝶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宅院的,她指尖在抖,一路上拿着今日两份工钱,浑浑噩噩地跟在金月奴身后走。
金月奴在路上絮絮叨叨了许久,她左耳听右耳出,一句话都没记住,最后差些跟到了金月奴的家中。
金月奴的三个儿子蹲在门前的草堆里抓蚂蚱,看见阿娘回来,他们红着个脸蛋跑去相迎:“阿娘。”
和阿娘撒完娇,他们看到身后的姚蝶玉,笑容甜甜的,叫声小虫娘子。
金月奴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八岁,一个五岁。
她第一胎是个双胞胎,生的时候十八九岁,稚气才脱,丈夫钱赐美,爹娘早逝,家中无叔嫂之亲,而她自己的爹娘在一场病疫中双双丧生,夫家和母家都无人可依,她坐月子那会儿,丈夫觉得月子房阴气重,血气浓,不大吉利的,鲜少在身边照顾,只偶尔帮忙炖汤,日子艰难。
他们没有闲钱请什么乳娘,她一个人带两个没满月的儿子,下榻困难,行走无力,不能去准备一日三餐所需要的五味。
人脱其五味,怎么能调摄好身子,没几日她正气耗损,有七分似鬼了,好在邻里的妇人心肠热,倒替替她炖汤煮饭。
那会儿邻里有的妇人抱怨不满,说男人也是女人生下来的,所谓的香火也是女人生下来的,结果到头来嫌女人身上的血不吉利,女人会流血不也是因为男人?
她们嘴上抱怨,却没人敢僭越礼教,对于世情之偏,默默受苦,受难,受敌视,到后来也就麻木了。
姚蝶玉那会儿十二岁,常跟着阿娘到金月奴家中去,她帮不得什么忙,在一旁看着熟睡的婴儿,与金月奴说说话,二人因此渐渐相熟。
金月奴的三个孩子,姚蝶玉也算是看生见长了。
稚嫩的三道声音管自己叫小虫娘子,姚蝶玉思绪扯回,回以一笑:“今日麒哥儿和麟哥儿没去学堂吗?”
麒哥儿和麟哥儿便是那对双胞胎,见问,金月奴回:“今日学堂的老师病了,喉咙疼得厉害,说不上话了,所以今日闭堂了。”
“这样啊。”姚蝶玉蹲下身,招呼金月奴第三个孩子雀哥儿过来,“几日不见,雀哥儿长高了许多呢。”
雀哥儿五岁,被金月奴养得白白胖胖的,他屁颠屁颠跑到姚蝶玉身边去:“小虫娘子,我半个月里就长高了半折儿!”
“哇!”小孩子的话姚蝶玉当然不信的,但顺着雀哥儿的话笑说,“那再过几个月,雀哥儿可就能和我一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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