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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憋了一肚子怒气,可是被凉水当头一浇,就像蔫了的大白菜,整个人就耸搭下来,天大的火都再也发不出来了。药性是浇减了,四肢还是酸麻酸麻的。
我用力撑住地板,慢慢站起来,意识到此刻的自己一定像只落汤鸡,狼狈到了极点,不禁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站在一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利先生。”
利罡低下头,揉一揉眉心说道:“你可真行,搞得唐川人仰马翻。”
我瞪着他:“一切都是你布的局,为什么还叫老爸被他们捉了回去?”
“今天一早,他就被放回来了。”利罡站起来,踱到窗前。
“你怕我坏事,用手段把我关起来;你要用我爸爸作饵,将那帮人一网打尽,也犯不着赔上他的一根手指啊!”我痛心疾首:“他是我爸爸,是我爸爸!”
“那根专门用来夹骰子的手指,可没让你少吃过苦,你不恨他?”利罡转过身,犹自问我。
是么?我该恨老爸么?是的,我的确该恨他。
我怔怔地坐下来,摇了摇头:“不,我恨他。”
他沉默地看着我,没有接腔。
“可我又不是那么恨他。不管你信不信,利先生,有时候,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我低声解释道,非常镇静,没有语无伦次。
因为我知道,他懂的,即使我不说,他也懂的。
眼前的这个人,他看穿了我的脾,我的肺,我的五脏六腑……他已经作了它们的位置。
想到这里,我的心竟出奇地宁和起来,仿佛尘埃终于落定,所有彷徨都有了定数,一颗心终于沉静下来,一切都有了一个位置,丝丝入扣,分毫不差。
呵,原来是这样……
我的大限终于已到……
我站起来,惘然置若朝着他微笑。他整个人逆光靠在窗框边,看不真切脸上的表情。
我被天光照耀得刺痛了双眼,却不敢闭上,只怕在眨眼的一霎那,这个幻像就会消失不见,只得痴痴傻傻地眯起眼睛不放松。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分钟而已,利罡终于转身拉上了窗帘,接着就传来他的低笑声:“跟朝朝一个样子,也不知道用手遮遮。”
房间的光线又恢复暗黄一片,我好似刚从一个光明国度回到了现实世界,这才回过神来,是啊,我终究要回到现实世界中来的。
“利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有几秒钟的沉默,终于,听见他平静地说道:“我叫车送你。”
“嗯。”我胡乱点着头,人已经退到门口,咬紧牙关,只怕管不住自己会失声痛哭。
利罡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对于我,他又何用说什么呢?甜言蜜语多半是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人的有些东西,是共通的,而且,我们都活了下来。
死,并不可怕,绝望地活着,才是最可怕的。我们害怕的东西都太多了。
我知道再待下去就会彻底崩溃,只能一把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死命往楼梯口冲。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硬生生将它们吞了下去,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天,只要今天走出了这扇大门,从此以后就永不回头,永不伤心,永不,永不……
我是班向花,没有任何事能将我打倒。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当然也不会有。
班向花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倒。
我一口气冲到屋外,竟然一眼就望见朝朝在花园里跳格子玩,一下呆住。
没有人看着她,她抬头瞧见我,并不惊讶,只是笑着向我奔过来:“阿花!”
我的胳膊还是酸麻一片,没有力气去抱她,只得勉强蹲下身子来:“朝朝知道我来了?”
朝朝努努嘴:“阿花不是来了好几天了吗?爸爸说你睡着了,不要吵醒你。”
我点点头:“嗯,我睡过头了。”
朝朝歪着脑袋问我:“阿花的伤好了吗?”
“什么?”我一下反应不过来,不解地想:我哪来的伤?
“是爸爸说的。”朝朝指指自己的嘴唇,然后又指指我的心口:“爸爸说,朝朝这儿受了伤,阿花,你是这儿受了伤。”
我听到自己的胸膛中有什么东西全盘坍塌下来,哗啦啦的一下子,像是玉碎宫倾的声音。
我忽然无端端地想起,去年一个人在电影院看过的那部电影:《伤城》。
那天是小年夜,雪下得很大,老爸又被债主堵在家里开大会,我转出来没有地方可去,就从黄牛手中买了这张电影票。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伤城,那不是一方小小的角落,也不是一片太阳背后的阴影,而是一整座伤城。
最后,看到徐静蕾死去,梁朝伟揭开白布的那一个镜头,我也跟着邻座的女孩哭起来。
人往往就是这样,浓缩在短短一两个小时里,事不关己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总忍不住要被打动一番。而放到现实生活中,再大的伤痛都早已被长长的人生消磨得淡而无味了,哪还有心情去自怨自怜。
“阿花,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朝朝细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际,我回过神,看见她软软的小身子趴在我膝盖上,定定地望住我。
我忽然下定决心,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唇问道:“朝朝是怎么受的伤?可以告诉我吗?”
朝朝从我的膝盖上爬起来,仿佛很得意的样子,眯着眼睛说道:“爸爸说,天神爷爷看到喜欢的小朋友,才会亲她一下,这个小朋友就和朝朝一样,变成了小天使,阿花也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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