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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芙蕖又问:“阿虞,既如你所说,崔府这种清贵人家,为何郑氏有孕,不沿用宫中稳婆,反要从外头另请呢?”
“这个也好理解。”程虞解释了三点原因。
原来,宫中稳婆虽技艺精湛,却常年经办宫中妃嫔小产、死胎等阴私之事,许多高门大户心中忌讳,唯恐这样“不祥”的人冲撞了自家喜事,带来晦气。
再者,宫中稳婆关系盘根错节,往往牵涉后宫权斗,或是某位后妃的心腹。高门大族为求稳妥,宁愿重金延请口风严实的民间圣手,图的是事后干净,不留后患。
这些宫里的嬷嬷们也自有一套保全之道,遇上胎象不稳的产妇,唯恐一朝失手便万劫不复,常常寻由推脱,不肯轻易沾染。
“宫闱之中子嗣艰难,官家至今唯有太子一位皇子,可见稳婆们接生顺产的经验,反倒不及经手无数的民间高人。”
沈芙蕖点头:“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
“姐姐,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程虞一脸期待瞧着沈芙蕖,眼巴巴地瞧着,一副既出了门便不愿再回芙蓉盏的模样。
“去药铺买昆布。”沈芙蕖说。
程虞道:“买昆布?昆布不是治瘿瘤的吗?姐姐你是不舒服吗?”
昆布,即海带,在汴京不作食材,而是药材,专攻瘿瘤结气,可以利水消肿,一般用作治疗水腴之症,所以只出现在药材铺里,而且属于冷僻的药材,卖的地方也不多。
沈芙蕖连问数家皆无所获,直至踏入城南百草堂,那药工听她问起,打量她片刻,才慢吞吞从后库挪出一口麻袋,解开袋口,里面是黑褐色的宽大叶片,表面覆着盐霜。
“我先买二十斤。”沈芙蕖说。
“这都是辽海来的干货,存货全都在这里了,二十斤恐怕没有……”药工拎起麻袋,“也就十斤。”
“那我都要了。”
到了半夜,芙蓉盏后院支起一口大锅,沈芙蕖把那些洗干净泡发好的昆布倒进锅里,点着大火不停熬煮。
整个院子里都是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小双对大双说:“哥,我们掌柜的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准备把白天那几个闹事的泼皮给毒死啊?”
大双摇头:“那肯定不是,以我们掌柜的性子,雇人打一顿更痛快,犯不着为他们费这许多柴火。”
“阿虞,”小双又蹭到程虞身边,“你明日劝劝掌柜的,请个大夫瞧瞧?别是近来思虑过甚,这儿……”他指了指脑袋。
程虞望着那锅咕嘟作响的昆布,痛心疾首:“你们可知这些昆布多贵?姐姐付钱时,我心口淌的血都快把鞋面淹了!”
这几日,沈芙蕖白天忙着生意,晚上就熬昆布。
沈芙蕖把昆布熬到糜烂如泥,变成褐色浆液,再把草木炭屑撒进里面,吸附多余杂质,用麻布重复滤渣,直到得到一盆琥珀色清液。
周寺正来找沈芙蕖时,见沈芙蕖手持长勺,立于一口翻腾的大锅前,细细搅动。
“丫头,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周寺正问道。
沈芙蕖擦擦汗,回答道:“周大人,我这在试新的调料呢,不过,试了好几天了,都失败了。”
“阿虞!打一碗杏皮茶来!多放点蜂蜜,周大人喝不了太酸的!”
说话间,她手上也没闲着,把青梅汁滴入清液中,看见淡黄色的絮晶析出,再放回锅里加热。
“哎呦真是客气了。”周寺正搓着手,感慨道:“沈娘子呐,最近怎么没见你来大理寺了。”
沈芙蕖往热锅里继续加入草灰碱水,她面带疑惑:“周大人,大理寺乃办案重地,若无事情,我去你们大理寺干什么?”
“……这个,也是……那个,大人的大氅……”周寺正挠了挠头,再把幞头扶了扶。
“哦!原来大人是替他来要大氅。”沈芙蕖说,“看我这记性,年初时送过一次,他不在,我又不好交予别人转交,又拿回来了。”
沈芙蕖把静置沉淀后的清澈液体放入锅里用文火熬煮,看着它慢慢变得粘稠。
“我现在去拿给你,前几日天气好,我还拿出来晒过。”沈芙蕖擦擦手要去箱子里翻。
周寺正看着她把那奇怪液体倒腾来倒腾去,看得眼花缭乱,“不是,我就是提醒一下,我不是来拿大氅的。我此番前来,有别的事。”
周寺正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置在柜子上。
原来是一份盖有大理寺朱印的正式传唤文书。
“大理寺已决定三日后辰时初刻,提审沈玉裁。依照律法,沈娘子作为首告之人,需到堂陈述情由,接受问询。”周寺正说。
他又说:“此乃法定程序,避无可避。文书在此,你……提前做个准备。”
“硇砂案终于要审了吗?”
沈芙蕖意外之余,还有些欣喜。“多谢大人转告,我一定准时到。”
周寺正说:“沈玉裁……真是个不省油的灯。”
此前,沈玉裁被举告私贩硇砂,因案情重大,移交大理寺立案查处。寺中依律对其勾追,暂行收押。
据沈芙蕖所供线索之一,沈玉裁与漕帮往来甚密,疑借漕运之便夹带私货。经密查,果然在漕帮丙字货栈中起获未登记硇砂三十箱,封存为证。
可是此后似走动风声,水路再无异动。
沈芙蕖所言阿福一家中毒身亡之事虽属实,却难断是否为硇砂所致,关键人证由此湮灭。加之载录硇砂出入的密账原件遗失,物证链亦断,大理寺终因证据不足,只得将沈玉裁疏放。
直至大兴五年初,沈玉裁当街刀刺陆却,才再度被押入大理寺狱。
大理寺趁其羁押之机,重查硇砂旧案,想要寻找破局之机,可是无论怎样讯问,沈玉裁始终坚持称自己无辜,传唤孙余年过堂,亦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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