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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的老磨坊早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剩墙角那只石臼蹲在阴影里,臼底积着层浅灰,是常年舂米留下的痕迹。沈星晚拎着半袋新收的糯米,踩着满地的碎糠走进去,木杵靠在石臼边,柄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
“太奶奶,用机器碾米多快啊,为啥非要用这石臼?”小宝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阳光从磨坊的破窗斜射进来,在石臼里投下块菱形的光斑,浮尘在光里跳着舞。
沈星晚把糯米倒进石臼,米粒撞击石面的“簌簌”声,像细雨落在干柴上。“机器碾的米,少了点筋骨。”她拿起木杵,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这石臼舂出来的米,带着石屑的凉,吃着才够劲。你太爷爷总说,‘石臼认米,好米得用老石臼舂,才能出最黏的浆’。”
木杵落下时,石臼出“咚”的闷响,震得地上的碎糠都动了动。沈星晚的动作不快,每舂一下,都要停顿片刻,让米粒在臼底滚匀了。“得顺着石臼的纹路舂,”她喘着气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看这臼底的凹槽,是一代代人舂出来的,像给米铺了张软床,舂得越久,米香越透。”
小宝凑过去看,石臼内侧的纹路像圈年轮,深的地方能卡住半粒米。臼壁上沾着些暗红的印记,是去年舂红豆时留下的。“这石臼是你外太爷爷年轻时请石匠凿的,”沈星晚的木杵慢了下来,“用的是河底的青麻石,说‘水里泡过的石头,舂米不粘臼’。当年凿的时候,你外太奶奶每天往石匠那送红薯粥,说‘石臼得带着烟火气,才养人’。”
她忽然停下,指着石臼边缘一处缺口:“这是你爷爷摔的。那年他娶媳妇,想在石臼里舂喜糕,急着表现,木杵没拿稳,砸在臼沿上磕了个豁口。你外太爷爷没骂他,只说‘缺口是福,以后咱家的日子,就像这米,越舂越甜’。”
磨坊的梁上挂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干硬的米糕渣,是去年春节剩下的。沈星晚说,那是用这石臼舂的米做的,“你奶奶总爱把米糕渣藏在竹篮里,说‘给路过的讨饭人留口甜’。有年冬天,篮里的米糕渣被野狗叼走了,她蹲在石臼旁哭了半天,说‘连狗都比人苦’。”
舂好的糯米渐渐成了粉,沈星晚用竹筛把米粉筛进布袋,筛眼漏下的细粉像阵白雨。“你看这粉,”她捏起一把,让粉从指缝漏回袋里,“机器磨的粉僵,石臼舂的粉带着气,蒸出来的米糕能得像云朵。”
小宝忽然现,木杵的底端缠着圈旧布条,是用沈星晚的蓝布围裙剪的。“这是怕木杵滑手。”沈星晚摸着布条笑,“你爸小时候学舂米,木杵磨破了手心,我就把围裙剪了给杵子缠上。他现在每次回来,都要摸摸这布条,说‘比城里的健身器材还养手’。”
日头偏西时,布袋里的米粉已经半满。沈星晚把石臼里的碎米扫进竹篮,说要留着喂鸡。“这石臼啊,看着笨,却啥都懂。”她扛起木杵往磨坊外走,木杵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它知道哪粒米该多舂两下,知道哪家人的日子该添点甜,就像咱村里的老人,不吭声,却把啥都记在心里。”
小宝跟在后面,看着石臼在暮色里渐渐成了团黑影,忽然觉得那缺口处,像在对着自己笑。她想起太奶奶说的“缺口是福”,想起石臼里的米香,想起竹篮里的米糕渣——原来有些旧物件,早就把日子的酸甜苦辣,都舂进了纹路里,沉甸甸的,比任何新东西都实在。
晚风从磨坊的破窗钻进来,吹得竹篮轻轻晃,像在跟石臼说再见。沈星晚的脚步声远了,木杵撞击地面的“笃笃”声,混着她哼的小调,在村口荡开,像在说:“明天,还来舂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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