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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仪蹲在他身前,头发上悬挂的流苏晃来晃去,一张小脸上的神色固执:“我确实没有什么大家小姐的风范,让殿下见笑了。我是一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若是就这样放过去,才是我的不是了。”
赵堂浔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仍由她摆弄,盯着她的眼睛却很冷,不知在想什么,孟令仪却浑然不觉。
他的指节又长又细,每一个关节上都带着淡淡的淤青,明显是曾经受过刑的痕迹。
她先是用帕子轻轻帮他手上的血擦干净,捏过骨节时,他下意识地颤了颤。
孟令仪的手顿住,颇为纳罕地抬头冲他笑:“不是不会疼吗,殿下,真的不疼吗?”
赵堂浔眼底幽沉,一旁的百川看着自家殿下竟然头一次如此憋屈,恨恨地看着孟令仪,可没有主子示下,却又不敢动作,桃花则是不遑多让地瞪着百川,总觉得这人以下犯上,百川见桃花一脸不服气,转移了注意力,两人大眼瞪小眼。
孟令仪的手白皙温暖,灵巧地在他的手掌之间翻飞,时而如同先前一般吹了吹伤口,又痒又酥,让赵堂浔很是烦躁。
“孟小姐,本王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忽然道。
孟令仪顿了顿,脸上再度浮现欣喜,点了点头。
“你可曾留意那边廊柱旁的幽莲花?”
幽莲花?孟令仪从未听说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廊柱之下,小小的花盆里竟然开了一株浅蓝色的花,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颜色,她此生未曾听闻,也未曾见过。
赵堂浔似乎对她的讶色很是满意,徐徐开口:
“此花只在西泉有,且极为稀少,因色泽为蓝,形态极似莲花,所以得了此名。起初我得了花种,倾尽心力,却如何也不能养活,后来...后来,本王得了一只颇有灵性的狸奴。”
他适时停顿,似笑非笑看着孟令仪:“孟小姐可知发生了什么?”
孟令仪摇摇头,神情好奇。
“这只狸奴死了。”
没等孟令仪问为什么,他接着道:
“大概是本王命格太硬,想必孟小姐也有所耳闻。这只狸奴死了之后,本王把尸体埋在了幽莲花的花盆里,后来就有了这样的绝色。”
孟令仪已经包扎完毕,赵堂浔抬起缠着白布的手,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孟小姐在看这样美这样奇的花时,可曾想到,这样的美丽背后是如此肮脏的罪孽。”
孟令仪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头干涩。
“世间之道向来如此,善良粉饰邪恶,真心掺杂假意,美好的皮囊,刨开一看...”他似乎很惋惜一般:“也不过是一堆恶心的尸骨。”
“不过,如同孟小姐这样的人,想来并不如此。”他对上她的眼睛,很温顺纯良地笑着:“孟小姐帮本王,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如同你那日所说,出自医者的善念,不是吗?”
明明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夸她,可拼在一块,她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也许...是殿下想错了呢?”
孟令仪绞尽脑汁,想要掰正他的心思。
“如何错了?”
“那么通人性的狸奴,知道主人很想要花开,所以用性命催生了这朵幽莲花,它那么美,又何尝不是狸奴用另一种方式陪着殿下呢?这么美的花,也只有这样惹人喜爱的狸奴能幻化吧?”
赵堂浔面色不变看着她,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你如何知道狸奴的想法?为他人做嫁衣,为何不怨,怎能不恨?”
“我不知狸奴如何想,但我知道我怎么想。”她说着,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我曾经受人恩惠,知道被施予好意是如何的体会。倘若我有一个主人,便是我的恩人,用性命去成全他的欢喜,我愿意的。”
她心里发虚,被他盯地有些没底。
他却眯了眯眼,仿佛恍然大悟:“孟小姐与常人确是不同,让本王很是佩服。”
正当孟令仪松了一口气,他却又问了:“不过...孟小姐不好奇,那只狸奴如何死的吗?”
明明他在笑,孟令仪心里陡然生出寒意。
“这只狸奴通人性,如同孟小姐一样乐善好施,有一次,井里掉了一只受伤的鸟,狸奴听到叫唤,为了看一看那只鸟,跳进去——摔死了。”
“本王心胸狭隘,只觉得,为了旁人闲事,把自己命搭进去,实在是,太亏了。”
他望向远方,仿佛很是遗憾,余光却落在孟令仪脸上,悠悠道:
“不知,孟小姐如何想?”
孟令仪抿了抿唇,总觉得他的话怪怪的。
一只猫,因为好奇一只困在井里的鸟,掉进井里死了,死了以后,又被埋在花盆里,开出了极为罕见的花。
可又想了想他最后那句话——她缓缓回过味来,却又有些不确定:
“殿下为何同我说这些?”
他没说话。
她的话里带着失落:
“殿下,是在说我多管闲事吗?”
“可我不是狸奴,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白白死掉,我既然插手了,就是知道,我一定会干好。”
她的话中带着赌气,却引得赵堂浔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你怎知——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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