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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的剧痛像是烧红的烙铁,李承乾疼得眼前黑,小脸煞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声。父皇的手像铁钳,那目光更是冻得他骨髓都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皇,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要把他碾碎、连同地上那串东西一起烧成灰的暴怒和憎恶。
“告、告诉朕,这、是、什、么?”
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李承乾耳膜上。他瑟缩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一种面对天敌般的、本能的恐惧。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动弹不得。
“说!”李世民猛地一喝,声音不大,却震得殿内梁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李承乾被吓得一个激灵,眼泪啪嗒掉下来,混着腕上的疼和心里的懵,他带着哭腔,下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回答:“是……是给父皇做的……威、威武的项链……”
“威武?”李世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度扭曲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他猛地松开钳制李承乾手腕的手,却在那细嫩皮肤上留下了清晰骇人的青紫指痕。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孩童和那串“项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滔天的屈辱感:
“铜钱为眼!杂石为骨!丝为引!金银为祭!藏于阴盒,口称‘法器’,‘养’之凝视!李承乾,你告诉朕,这是哪门子的‘威武’?!这是厌胜!是巫蛊!是魇镇之术!是咒诅君父、大逆不道的死罪!!!”
最后一个“罪”字,如同惊堂木拍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狠狠砸在李承乾心头。他懵懂地看着父皇盛怒到近乎狰狞的脸,又低头看看地上那串自己鼓捣了半天、自以为“威武”的东西。铜钱……眼?石子……骨?丝……引?金银……祭?法器……养?
这些词拆开来,他好像懂,又好像完全不懂。组合在一起,从父皇嘴里吼出来,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阴森恐怖的意味。
咒诅君父?死罪?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他不是!他没有!他就是想做个不一样的、厉害点的东西给父皇!就像母后说的,父皇是天子,要威武!黑石头硬,金箔亮,缠得紧才结实!他不知道什么厌胜巫蛊!
“我没有……我没有咒父皇……”他哭着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去抓父皇的衣摆,“我就是……就是给父皇做的……呜……”
“住口!”李世民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刮过李承乾涕泪交加的小脸,那纯然的委屈和恐惧,此刻落在他被“魇镇”怒火和帝王猜忌填满的眼里,却成了最恶毒的伪装和狡辩。他想起密报,想起那些“怪事”,想起这孩子平日那些出年龄的顽劣和“聪慧”,心肠越冷硬如铁。
一个三岁孩童,若无旁人教唆指点,怎知这些阴私手段?怎会说得如此煞有介事?这委屈,这眼泪,怕不是做给他看的!
“谁教你的?!”他俯身,再次逼问,气息喷在李承乾脸上,带着森寒的杀意,“是张氏?还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太监?!说!说出来,朕饶你不死!”
饶你不死……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头,让李承乾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他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皇,那双总是或威严或头疼或无奈地看着他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父皇……不信他。父皇觉得他在害他。父皇要杀他?
这个认知,比手腕的疼,比那些听不懂的可怕罪名,更让他觉得冷,冷到心里去,连混沌珠那点温润的暖意都似乎被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
“让开!本宫要见陛下!要见承乾!”是长孙皇后凄厉的声音,带着哭腔。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
“滚开!”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长孙皇后鬓散乱,脸色惨白如纸,不顾甲士阻拦,拼命挤了进来。一眼看到殿内情形——儿子跌坐在地,手腕青紫,满脸是泪,地上那串刺眼的“项链”,还有丈夫那暴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侧影——她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眼前一阵黑。
“陛下!”她踉跄着扑过去,挡在李承乾身前,泪水夺眶而出,“陛下息怒!承乾他才三岁!他懂什么厌胜巫蛊?!定是……定是听哪个不懂事的宫人胡说,自己胡乱学样!陛下,他是我们的儿子啊!您看看他,他吓坏了!他是无心的啊!”
她转身,将瑟瑟抖的李承乾紧紧搂进怀里,用袖子胡乱擦着他的眼泪,自己的泪却落得更凶:“承乾乖,不怕,母后在……告诉母后,是谁跟你说这些的?是谁让你弄这些的?”
母亲的怀抱温暖柔软,带着熟悉的气息,让李承乾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丝知觉。他靠在母后怀里,感受到她的颤抖和恐惧,那恐惧是为了他。他抬起泪眼,看看母后,又越过母后的肩膀,看向依旧面沉如水、眼神冰冷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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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愤怒,还有被最亲之人怀疑背叛的刺痛,猛地冲了上来,压过了恐惧。他忽然用力推开母后的怀抱,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胸脯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世民嘶喊道:
“没有谁教我!是我自己做的!我就是觉得黑色石头硬!金箔亮!缠得紧才不会散!我不知道什么是厌胜!不知道什么是巫蛊!父皇是坏人!父皇冤枉我!我不要你了!我讨厌你!!!”
孩童尖利、带着破音的哭喊,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放肆!!!”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跳,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猛地抬手——
“陛下!”长孙皇后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能打!陛下,求您了!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啊!要打就打臣妾!是臣妾没有教好他!”
李世民的手臂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妻子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脸,又看向那个梗着脖子、满脸泪痕却倔强瞪着他的儿子。那眼神里,有恨,有怒,有委屈,唯独没有……悔过和恐惧。
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还有深不见底的寒意。这孽子……这孽子!
最终,那只手没有落下。他缓缓放下手臂,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李承乾,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仿佛砂石磨砺:
“好,好得很。朕的‘好’太子。”
他不再看李承乾,转向长孙皇后,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皇后,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厌胜君父,口出狂言。即日起,太子禁足丽正殿,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所有伺候宫人,一律严惩!张氏,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陛下!”长孙皇后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杖毙张氏?承乾的乳母,从小带他……
“再有求情者,同罪论处!”李世民拂袖,目光扫过地上那串“项链”,眼中厉色一闪,“将此等邪物,给朕拿去烧了!灰烬撒入茅厕!永绝后患!”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铁甲卫士随之退去,沉重的殿门轰然关闭,将皇后凄绝的哭声和李承乾压抑的抽噎,隔绝在内。
丽正殿,瞬间成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殿内死寂。只有母子二人压抑的悲声。长孙皇后抱着浑身冰凉、眼神空洞的李承乾,心如刀绞。她知道,这次不同以往。陛下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甚至……动了杀心。那“厌胜”二字,是悬在皇室头顶最毒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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