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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松涛书院（第1页）

赵光仪凝视草图良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音。

“你的母妃，”皇帝轻笑一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朕记得她生前最爱读书。宫中嫔妃皆爱牡丹海棠之类艳丽之花，唯独她，总觉得那些花开花落太过匆匆，反而偏爱松柏，说其四季常青，风过时松涛阵阵，有清肃之气，能涤荡人心。”

赵元珩心头一颤，微微垂。他的母妃出身并不显赫，早逝，是宫中一段淡远的记忆。他没想到，父皇会在此刻提起。

赵光仪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空白的匾额上，提起御笔，在早已备好的宣纸上悬腕运笔，墨饱笔酣，四个遒劲有力、骨气洞达的大字跃然纸上——松涛书院。

搁下笔，看着这四个字，他缓缓道：“松者，栋梁之材，耐寒长青，正如朕所望之英才。涛者，万壑之声，有容乃大，望你这书院，能容纳百川，为国家培育出经得起风浪的实干之才。这名字，倒也贴切。”

“儿臣叩谢父皇！”赵元珩跪拜下去，声音有些哽咽。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父皇的认可，是对母妃的一种追念，也寄托了对书院、对他这个儿子的殷切期望。

赵光仪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匾额之事，朕会让将作监尽快制成。至于筹建诸事，朕准你所奏，由你全权督办，一应所需，按条陈所拟，由内帑与户部协同支应。但有一条，”

赵光仪的语气转为严肃，“朝中若有非议，你需自行应对，朕不会事事替你挡在前面。这松涛书院能否立得住，看得是你自己的本事。”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赵元珩深知，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前方的路，绝不会因为父皇的亲笔题名而变得平坦。

赵光仪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文德殿。赵元珩独自立于殿中，看着御案上墨迹未干的“松涛书院”四字，又望向殿外庭院中几株苍劲的古松，仿佛已能听到那一片未来的松涛之声，清越、磅礴，在这春深时节的皇宫里，激荡开来。

宁王要开设松涛书院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暮色渐沉，一辆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疾奔至崔府后门，车上下来的皆是各世家家主或是心腹幕僚。

彼此间不交一言，只以腰间玉佩相认：荥xg阳郑氏的云雀扣、范阳卢氏的犀角牌

崔府管家崔祥佝偻着背引路，到达博陵崔氏的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花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龙涎香气，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与躁动。

十二把黄花梨交椅围成半圆，崔家家主崔炳玮正端坐主位。

科举舞弊案虽已尘埃落定，皇帝借机削弱了世家权势，提拔寒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的根基依旧盘根错节。

“崔公，”赵郡李氏的幕僚压低声音，“宁王开办书院这事您怎么看？官家这是要绝了我们世家的路啊！”

“岂有此理！”身着紫袍的郑国公猛地一拍桌子。郑国公虽在朝中担任闲职，但作为郑家家主其影响力不小。

“科举让那些田舍郎分一杯羹已是皇恩浩荡，如今竟要专设书院，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还要让那些粗鄙武夫、操持贱业的匠人登堂入室？这成何体统！将我千年士族置于何地！”

太原王氏的代表，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王玠，相对冷静些，但语气也带着寒意。

“宁王此举，绝非一时兴起。科举案中，他便是借着为寒门张目，得了圣心，如今更是要釜底抽薪。这‘松涛书院’若成，十年、二十年后，朝堂之上，还有多少我世家子弟的立足之地？经义诗书，他们学；兵法匠作，他们也学。长此以往，我们赖以传承的家学、门风，还有何优势可言？”

“王兄所言极是。”范阳卢氏的卢笙接口道，他目光阴鸷，“此书院名为育才，实为结党！宁王这是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与太子殿下分庭抗礼啊。你们想想，那些寒门子弟，若真从这书院出来，能不感念宁王的‘知遇之恩’？届时，朝中寒门新贵皆以其马是瞻，其势恐难遏制。”

崔炳玮一直沉默着捻动佛珠，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陛下亲题匾额，‘松涛’二字，意味深长。看来，圣上是默许，甚至支持此事的。我们若明着反对，只怕会步了科举案中那些人的后尘。”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书院建成，坐视那些泥腿子爬到我等头上作威作福？”郑国公愤然道。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硬碰硬显然不明智，皇帝的态度摆在那里。但就此认输，更是万万不能。

忽然，一个坐在角落阴影里，一直未曾开口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他是博陵崔氏这一代较为边缘但以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着称的子弟，名叫崔启。他低声道：“诸位叔伯，小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崔炳玮示意他但说无妨。

崔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和宁王要建这书院，我们拦不住。但书院建成之后呢？它总得有人去教，有人去学，有屋舍楼宇立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书院初立，百事待兴，管理难免有疏漏。若是不慎走了水，或是梁柱突然坍塌，伤及几个‘重要’的博士或学生再或者，若是传出书院所授乃是‘惑乱人心’的学说，甚至与某些‘不臣之心’有所牵连届时，舆论汹汹，陛下即便想保，恐怕也要掂量掂量。这书院，还能不能办得下去，可就难说了。”

他话未说尽，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狠毒算计。

不是直接对抗，而是在书院建成后，从内部进行破坏，制造事故、散播谣言，将其名声搞臭，让其无法正常运转，甚至引皇帝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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