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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无鬼山北麓的迷雾,前方终于现出片灰黑色的寨墙。勒国的接伴使已在寨门外等候,为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官员,见裴文筠策马而来,忙拱手行礼:“在下勒国礼部主事乌力罕,奉丞相之命在此迎候裴大人。”
裴文筠勒住马缰,颔回礼:“有劳乌力罕大人久等。”
乌力罕笑着摆手:“裴大人客气了。这无鬼山的风雪烈,寨里备了热汤,诸位不妨先暖暖身子。”他引着众人进寨,帐内炉火正旺,兵士端上滚烫的奶茶,乌力罕又简单问了几句路途情况,见日头还高,便起身道:“九林城还在北去两日路程,咱们趁早动身,夜里能在中途驿馆歇脚。”
使团遂跟着乌力罕继续北行。沿途地势渐趋平缓,雪势却未减,勒国的向导熟稔地避开结冰的河谷,到第二日傍晚,遥遥望见地平线上矗立的城楼——九林城到了。
城门处早有官吏等候,引着众人穿过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勒国都城的房屋多是尖顶木屋,檐下悬着铜铃,风吹过叮咚作响。最终一行人被安置在城南的使馆内,院落宽敞,正房铺着厚毡,墙角的火盆烧得通红。
管事的官吏奉上热茶,躬身道:“诸位一路辛苦,先在此休整。丞相大人今日处理政务,稍后会遣人来传唤裴大人议事。”
裴文筠点头应下,待官吏退去,对秦牧道:“你带几人检查下院落四周,夜里轮值警醒些。”又转向梨溶月:“一路冻着了,先去里间暖着,我去去就回。”
裴文筠站在使馆廊下,见梨溶月正拢着披风往内院走,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更显清瘦,间束着同色带,全然是少年文士的模样。他对身后的李池道:“你寸步不离跟着梨公子,院里院外都仔细着,别让闲杂人靠近。”李池躬身应是,快步跟上梨溶月的身影。
转身时,裴文筠正撞见谈判副使从西厢房出来,便招手道:“张大人,借一步说话。”二人进了正堂,裴文筠将怀中舆图在案上铺开,指尖沿图中边界线划过:“方才接伴使虽客气,可勒国都城毕竟非我境,明日谈判容不得半分差池。你即刻召集十二位参会人员,带齐珍舆图及抄录资料,在东跨院再开次会。”
“是。”副使俯身看着图上标注的关隘,“属下这就去传信。”
“等等。”裴文筠按住图卷,“会上务必再强调三点:一是勒国若提地界争议,先以先帝年间的盟约为据,逐条核对文书记载的四至界限;二是涉及界碑位置,需明确永乐三年、正德七年两次勘定的碑刻方位,若有模糊处,当即提出核查旧档;三是所有人务必将图中标记的七处村落、三座古寺的归属沿革背熟——尤其是黑风口南麓的柳溪、落马村、鹰嘴崖下的定慧寺,应答时不可露半分生疏。”他将抄录的舆图注记递过去,“这是关键节点的详注,让众人再逐字温一遍。”
副使接过注记躬身退下,裴文筠刚卷起珍舆图,秦牧便掀帘而入,肩上还沾着雪粒:“大人,暗卫那边有信了。”
“说。”裴文筠将舆图收入木匣。
“按您的吩咐,十名暗卫在接伴使接头前已潜入九林。”秦牧压低声音,“方才通过暗号联系上,他们已摸清使馆四周布防——东侧酒肆、北侧杂货铺各藏三人,余下四人守在丞相府外的巷道。所有暗卫都配了短弩,只等大人号令。”
裴文筠点头:“让他们盯紧丞相府的动静,若有异常,以三短一长的哨声为号。切记,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行迹。”
“属下明白。”秦牧应声退下,廊外的风雪仍在呼啸,裴文筠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指尖轻轻叩了叩木匣——里面的《大虞州县图》,是此行谈判的底气,半点不能出岔子。
廊下的风雪稍歇时,裴文筠推开了梨溶月的房门。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她正歪在榻上翻看一本旧书,月白长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听见动静,她抬眸笑了:“忙完了?”
“嗯。”裴文筠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指尖碰了碰她的额角,“累不累?这两日赶路,你素来熬不得夜。”
梨溶月摇摇头,起身从案上端过一杯温水递给他:“车里能歇,不打紧。倒是你,跟张大人议事,又听秦牧报军情,怕才是真累。”
裴文筠接过水杯,却没喝,反手将她揽进怀里。炭火的暖气流过衣襟,他低头在她顶亲了亲,鼻尖蹭到她束的丝带:“在勒国地界,总放心不下你。”
梨溶月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抵着他的胸口轻推:“这是外使馆,保不齐有勒国的人盯着,仔细被看见。”
裴文筠低笑出声,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的碎:“放心。秦牧早让暗卫清过了,这屋子四周,连只勒国的苍蝇都进不来。”
“这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苍蝇。”梨溶月被他逗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偏你会说。”
他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暖着她指尖的凉意:“方才让人去书局买了些书,你闷了可以看看。”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护卫捧着个木匣进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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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筠打开木匣,梨溶月凑过去看,见最上面是本《北漠草木考》,底下压着《齐民要术》,甚至还有两卷《千金方》的抄本。“你倒有心思买这些,编者是勒国人,竟然还是两国语言。”她拿起那本医药书翻了翻,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药草,“莫非是想研究北漠的药材?”
“多少看些。”裴文筠拿起《北漠草木考》,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勒国的地界多戈壁,这些书里记了些耐旱的作物,还有边境常见的病症,或许用得上。”他顿了顿,见她翻到《齐民要术》里讲养殖的章节,又道,“你不是总说,若能让云州的农户多养些牛羊,过冬就不愁了?这书里记了勒国养羊的法子,正好看看。”
梨溶月心里一动,抬头望他。他正垂眸看书,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竟比在云州时柔和了些。“原来你都记着。”她轻声道。
裴文筠抬眸,眼底漾着笑意:“你说的话,我何曾忘过。”他把书放回匣中,“先歇会儿,等会儿再看。”
两人并肩靠在榻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倒比在驿馆时更觉安稳。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传唤声:“裴大人,梨公子,使馆备了晚膳。”
裴文筠起身,替她拢好披风的系带:“走吧,吃了饭再回来接着看。”
梨溶月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出门。廊下的夜风又寻着路回来了,吹的细碎的雪粒落在行人的肩头,裴文筠侧身替她挡着风,两人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着,慢慢往饭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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