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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他学着她的话语,低声说着。
她回眸,微微一笑,走出了屋子。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
微风拂过满院碧叶,日光渐渐暗淡下来,虞庆瑶等在那个小院中,觉得时间格外绵长。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陈旧的院门终于再度开启,她不由站起身,看着褚云羲缓缓走来。
她随即上前,低声问:“怎么样了?”
褚云羲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含着沉沉郁色。他似是想开口,然而望到正坐在檐下的阿满,便向外面看了一眼。“出去说。”
虞庆瑶微微一怔,总觉得褚云羲这一次回来后神色有异,眼见他已转身而去,便急忙跟了上去。
小径幽长,他走在前面,似乎每一步都满藏心事。虞庆瑶知道此时不该去打搅,故此一路安静,只陪在他身后。
绕过行将干涸的池塘,他走到了长满藤萝的假山前,终于停下脚步。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试探问:“拿到了?”
褚云羲背对着她,默默点点头,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业已发黄的书册,递到了她面前。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伸出手,触及那书卷纸张。
微微带着潮湿之意,书角卷起,似是早年间已被人几番摩挲翻阅。
她接过这并不厚重的书册,怀着忐忑的心绪,坐在了假山边的石栏上。
纸上墨字斑斑,虞庆瑶努力地看着,纵然有许多字句并不能明晓含义,然而断断续续往下读去,心头忽而沉坠如巨石重压,忽而又仿佛被一缕细线揪到了万丈悬崖上,时落时起,惶惑不宁。
四下寂静无声,阳光拂在虞庆瑶身上,却令她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
书页已翻至最后,虞庆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末了,才缓缓抬起头:“这里面记载着,你当年带兵北伐,一直打到额尔古河边,硬是带着大军翻越雪山,在峰峦间足足驻扎了三天三夜。”
他眼神复杂,看着虞庆瑶,唇边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虞庆瑶叹了一声,颦眉反问,“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假山阴影下,神情落寞。“我确实不知道。”
“什么?”她愕然扬起眉梢,“难道真是……”
“我最后的记忆,是停在磋崖山,等待部下赶来汇合……那里距离曾默所写的额尔古河边的孤鸾峰,还有很远的路。”褚云羲侧过脸,眸色暗沉,“在磋崖山,我大概……又发病了。否则……”他的手指渐渐握紧,“否则我又怎会对后来的事情一无所知?若非遇到骑虎难下之势,大军为何会冒着严寒连日驻扎于皑皑雪山?”
“这书上还说,三天三夜后,大军忽然从孤鸾峰撤离,沿着来时路沉默返回,再也没有与敌人做任何交锋。”虞庆瑶心绪繁杂,“从那之后,军中就传出了陛下伤病复发的讯息……再后来,大家都说,你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他墨黑的眼里浮泛雾霭,哑声道:“虞庆瑶,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褚云羲的眼眸,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觉得,你大约是在孤鸾峰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或者……机缘巧合之下,你到了孤鸾峰上某个特殊的地方,就被吸入了时光流道,来到了现在。”
“……还有呢?”他近乎冷静地再度追问,眼神却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虞庆瑶怔了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没有了呀,我想不出。”她连忙又举起书卷给他看,“陛下,你看这书上还画着地形。”
褚云羲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最后去往的孤鸾峰,和我有某种关联。”
“什么?”他不禁蹙了蹙眉,看向她所指的地形图。
“就是这啊!”虞庆瑶见自己总算岔开了话题,唇边浮起小小笑意,“孤鸾峰下的额尔古河秋冬会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解,河水就往东南方向流,就那样一直流淌着流淌着,最后汇入的,就是我的家乡呼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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