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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作响的老旧公交车停靠在路边,徐歌把额前微湿的短发别向耳后,拖着被捆绑得臃肿沉重的行李,艰难地从车门的缝隙中挤了下来。
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这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似乎比徐歌更局促,待她下车后,公交车在她身后喘了两口粗气,就迫不及待地摇晃着开走了,哪怕是剩下的尾气也瞬间被这座城市的喧嚣吞没。
徐歌是从偏远的太平村来的。尽管坐的是最便宜的公交,目的地却将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房子。这全托了陆南的福。这个五年前离家闯荡的少年,前两日忽然寄来信,说自己买了了一处特别好的房子,招呼徐歌一家都搬来一起住。
“谁说捡来的孩子没出息?”爸妈笑得合不拢嘴,却又一时舍不下村里的老武馆,便让徐歌先行一步探探路。
徐歌攥紧写着地址的信纸,拖着五花大绑的行李边问边走。街道两旁光怪陆离:红彤彤的“长春肉店”招牌、飘着酒香的“胖子酒馆”、橱窗里点缀着精致奶油的“美琦蛋糕店”,还有那吆喝着“一块钱猜你姓”的流动算命摊……所有这些,都让这个初次闯入大城市的乡下姑娘眼花缭乱。
从田间地头长起来的徐歌,进城的次数屈指可数,遑论恒盛市这样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段。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没走多远,她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这位小友,去万翠公馆,走西边那条道!”一个戴着巨大圆形墨镜的男人大大咧咧地蹲在路边对着徐歌喊道。
徐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信纸,警惕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万翠公馆?”
男人慢悠悠地推了推墨镜:“人有三不知,是福来不知,祸来不知,死时不知——有钱难买早知道。今日你我有缘,来一卦如何?”
“不算。”徐歌干脆地拒绝。
“哦?”男人饶有兴致,“我连你去哪都算出来了,还怕我给你算不准?”
“因为我没钱。”徐歌诚实回答。
“……钱嘛,可以先欠着。”男人不以为忤,慢吞吞地站起了身。
男人慢悠悠地站起来,徐歌才发现对方十分高挑,他抖了抖那条写着“两元问道解迷津”的旗子,煞有介事地围着徐歌端详了两圈,伸手拍了拍徐歌的肩膀。
——仿佛体内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断裂,又在下一秒被虚空中无形的手接驳如初。但这感觉模糊而渺远,让人无法捕捉。
“嗯……”男人沉吟片刻,“小友这是要搬家?”
徐歌把那诡异感抛诸脑后:“对,锅碗瓢盆都在这里了。”
“好力气!”男人赞叹,转而语气却沉了下来,“不过,听贫道一句劝,今天,诸事禁行呐。”
徐歌眨眨眼:“那我晚上找个桥洞凑合一宿,明天再搬。”
“明天,诸事禁行。”
“后天?”
“诸事禁行。”
“……大后天?”
“诸事禁行。”
“……”
“直说了吧,”男人压低声音,“从今往后,你都走背运。想改命,就打这个名片上的电话。”他飞快掏出一张纸片。
徐歌一副遇到骗子的表情转身就走。
“哎哎别走啊别走!”男人几步追上,不容分说地把名片塞进了行李堆的缝隙里。
“都说了没钱!你再塞我可掀你摊子了!”徐歌费力地想从那堆锅碗瓢盆里捞出那张纸片还给他。
“塞张名片又不收钱!”男人锲而不舍,“多条路,多个指望!我们是专业的!”
等徐歌好不容易从行李山中直起身,名片早已不见了踪影,而那男人连同他的简陋小摊,早已消失在街角。
徐歌望着那空空如也的路边,蹙了蹙眉:“真是莫名其妙……算了,先找陆南。”
她拖着笨重的行李,按照墨镜男指的方向,拐进了西边一条狭窄的胡同。巷子深处光线黯淡,周遭是疏落低矮的老旧建筑。就在徐歌开始怀疑那男人胡乱指路时,一块半掩在肮脏垃圾桶后的旧牌子映入眼帘——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暗淡的字:“万翠公馆”。字迹几乎被污渍和垃圾桶遮了大半,她使劲辨认才看清。
牌子旁边是一扇锈迹斑斑、油漆剥落的铁门,门后透出一片更为破败的老居民区景象。
徐歌再次核对手中的信,满腹狐疑:“这……真是万翠公馆?”和她想象中陆南信中描述的“好房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道地址写错了?她反复确认牌子上确实是“万翠公馆”,不是什么“万翠公寓”或“千翠公馆”。
踌躇片刻,徐歌还是拖着硕大的行李包,费力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暮色四合,小区的空地上只有零星几个老人,摇着蒲扇在稀疏的树荫下闲坐,低语声细碎不清。
徐歌转了半晌也没找到明显的楼号标志。瞥见一个男人坐在墙边的电动三轮上发呆,她赶紧上前:“大哥,麻烦请问一下,八号楼在哪儿?”
那男人耳朵上夹着根皱巴巴的烟卷,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似乎并未留意身旁多了一个问路人。他兀自拧动电门,小三轮就噌地一下蹿了出去。
当然他也没注意到徐歌的脚离车轱辘很近,走的时候还从徐歌的脚上碾了过去。
“……”徐歌瘪了瘪嘴没叫出声来。
徐歌心道不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计较出麻烦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了……”她拖着行李转向树荫下的一位老人,提高声音喊道:“爷爷!您知道八号楼在哪里吗?”
“咹?”老人耳背,听不清。
“八——号——楼!”徐歌一边提高嗓门一边腾出手来比了个八。
“哦——八号楼啊!”老人恍然大悟,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徐歌身后一栋灰扑扑的小楼,“这不就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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