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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觉得浑身的血,陡然凉了。
穿堂风低低吹过,发出刺耳的呜咽。
镜子里,周庭风的身子一寸一寸显出来。他沉着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眸色晦暗,唇瓣紧抿。
蕙卿蓦地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梦,梦里她置身于一间空屋子,赤.身.裸.体,周遭是被拔了毛的鸡,汪洋似的粉肉,只剩头顶一点红冠子颤巍巍地抖着。那些鸡扑棱着光秃秃的肉翅,横冲直撞地朝她身上砸。鸡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大的孔洞,她吓得从梦中醒过来。
吱呀——
绣凳在地上拖动,发出尖锐的刺响。周庭风把凳子置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坐。有些话问你。”
蕙卿浑身一抖,她直着脖子转过脸,目光追在他身上。看他走到方才林平坐的地方,撩袍坐下,意态从容。蕙卿用力吸了下鼻子,泪又流下来了。
他岔开腿坐着,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腮,就那么静静地瞧她。见蕙卿不动,周庭风轻声笑了笑:“坐罢。我想你也累了。”
蕙卿悚然一惊,这才看清,周庭风左右两侧,各立着两面顶天立地的西洋落地大镜。他坐在其间,审着她。四个不同角度的蕙卿,也从镜子里木愣愣地望出来,将她团团围住,也审着她。
“好。”他换了个姿势,“我等你缓一缓。”
蕙卿僵硬地点了下头。
周庭风抚着下巴冒出的一点青茬,敛眸看蕙卿起伏的胸膛。他想起那天夜晚,他目睹着蕙卿把柳韵推进莲花池中。他想到那会儿的自己,先是震惊、愤怒,而后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难言的情绪,理不清,但他心里剩下一句话:陈蕙卿跟他是一样的人。
他想到了当日慎明堂里站在最下首的她,安安静静、低眉顺眼,几乎让人忽视的存在。谁都不知道这个卑微胆怯的小姑娘竟敢杀人,竟敢一声不吭地杀了这么多人。
他想到了承景小时候喜欢养蛐蛐,一罐一罐地摆着。他问承景最喜欢哪只。承景便指最大的那只。他又问,为何是它。承景说,它是蛐蛐王,没人斗得过它。因为善战,所以被留下,被赏玩,被赋予价值。
他想到了每朝每代都会出一大批武将,最能打胜仗的那个,万户封侯、衣紫着绯。
他想到了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想到了群雄逐鹿,想到了青山处处埋忠骨,死了的化作白骨,活下来的成就千秋霸业……
陈蕙卿,或许就是他无意间养出的,最出人意料的那只蛐蛐。
在他即将兴味寡淡的时候,她总能掀开新的幕布,唱一出全新的戏。从前讲故事如是,如今亦如是。
周庭风沉默着从柳树后慢慢踱步出来,走向柳韵溺亡的那侧池岸。轮椅在泥地里留下两道辙痕。他站在那儿许久,想了许久。他是向前看的人。柳韵必死无疑,救活了,怕也是一堆的麻烦。更何况她也不干净。而陈蕙卿,却还有用,有大用。
于是,他踩上去,踏了踏,把那辙印碾平了。
“缓过来了吗?”他尽量温声道,“蕙卿。”
蕙卿终于慢慢坐了下来。她和镜中的四个自己,一起迎向周庭风的目光。
“你问罢。”她尽量挺直脊背。
周庭风扬起笑,眼若含星:“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你一个人干的,还是有人帮你?”
“这种事……哪敢让其他人知道?”
他追问:“为什么要杀阿韵?”
蕙卿盯着他交握的手:“她在祠堂上差点杀了我和孩子。我怕哪一天她回来了,又会杀我。”
“为什么杀绣贞?”
蕙卿瞳孔发颤:“我听见她和老夫人、舅太太商议,她们要等我生孩子时,让我难产而死,再嫁祸给柳姨娘。”
“所以你先动了手。”
“嗯。”
周庭风沉默了会儿,未久,他抬起眼。
这个问题他并不十分确定,所以他没有把话说死:“那李太太呢?”
蕙卿咬着牙,眉毛皱紧,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吸了下鼻子:“我不想挨打挨骂,不想回天杭,不想跟她一起过日子……”
哦,原来李春佩真是她杀的。也在莲花池下面罢?
“那么,文训呢?”他启唇。
蕙卿低下头,痛苦地蜷起身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知道答案了。其实也不必问,当初文训死的时候,他悄悄验过尸。久在大理寺,逝者是摔死的,还是窒息死的,不难看出来。不过是懒得管,没必要管。一个残废,未必能活得久。早点托生,说不定下辈子是个健康全乎人。于文训而言,不算坏事,是罢?话说开了,指不定李春佩又要发疯,一大堆的麻烦。
周庭风起身近前,他抚着蕙卿的背,一下又一下,轻笑道:“怎么了,小蕙卿?吓成这样?”他矮下身子,捧起蕙卿的脸儿,目光在她涕泪横流的脸上逡巡。他把声音放轻:“我还没说要拿你怎样。”
蕙卿哽咽道:“我、我能问你吗?”
他屈指替她揾泪,慢慢道:“好啊。”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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