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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顾立东耳尖微红，握着离合的手下意识松了松，引擎立即发出抗议的轰鸣：“咱爸教的，他虽然是机械厂的，但年轻时有幸合拆过苏联老摩托的发动机。”

苏玉兰好奇：“那立东哥你怎么没跟叔学机修？”

顾立东还没回答，后面几个骑车的先笑开了：“顾叔机修很厉害，但教人嘛……全机械厂的人无所不知，这顾叔教徒弟，那可真是关二爷绣花——”

“噗嗤噗嗤。”话没说完就被中山装青年撞歪车头，蓝布挎包里叮叮当当滚出两枚生锈齿轮。

"孟毅你公报私仇！上回冲床齿轮箱喷黑油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

七八辆自行车在路上同时蛇形起来。

顾立东也无奈。

但有一说一，他其实怀疑自己机修学不好就是因他爸不会教人。

他爸搞机修的确厉害，这些年却从未教出过一个学生，他本来实际上一天书都没读过，只上过扫盲班，机械全靠自学。

厂里还有人怀疑他藏着掖着，可他总不可能对亲生儿子也藏着掖着吧？

苏玉兰听得津津有味：“叔咋教的？”

“我爸把我带到一老式柴油机前，手指戳着曲轴箱盖板说‘这铁壳子里头有个大铁陀螺，转起来带风……’然后就把扳手交给我。”

顾立东当时都不知道这铁疙瘩是什么，后来才清楚，那个他爸口里的大铁陀螺原来学名叫曲轴，顾满仓他有一套自己才懂的辨认法子，跟密码本似的。

“‘螺丝往左拧是松，往右拧是紧’，满仓叔告诉我三岁小孩都会修电机。”一个飞机头青年凑了过来，“嫂子啊，我叫李卫国，住中院东边屋，上次咱见过面，我妈王婶特喜欢你。”

“去去去，咱聊顾叔呢，李立国这个相亲三十四回的人别乱发春！”

“毅哥，是三十五次，一大妈又介绍了一个。”

另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骑着车把他别开：“弟妹你好，我叫孟毅，也住后院，在顾家斜对面，跟李会计他们是邻居，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妈和雷倩倩，倩倩是我媳妇。”

“我爹，也就是咱院二大爷，他曾经委托满仓叔收我做学徒，当年满仓叔也是把我带到一大铁疙瘩前，说什么‘铁片片摆月亮弯’，我当时根本就没听明白，但奈何胆子大啊，自己摸索着装上密封圈，一开机，整台冲床的齿轮箱喷出黑烟，吓得我连滚带爬去叫救命。”

“鹅鹅鹅。”

苏玉兰被逗的笑出鹅叫：“仔细叔知道你们这样说他，回头把你们那些铁皮青蛙全熔了做轴承！不，做‘大铁陀螺’！”

一排自行车再次扭出了蛇形，李卫国还叫着说，嫂子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倒和顾叔很像。

顾立东纠正了一个称呼：“是咱爸。”

“哦哦哦！吼吼吼！”

一群男的在那里怪叫，惊得路上本来见婚车出来凑热闹的一群小屁孩，纷纷捂住脑门往家里跑。

卡车转过街角，后视镜映出苏玉兰笑弯成月牙的眼——里面盛着的欢喜，比车头的“囍”字还要亮堂。

：酸梅汤

四合院这边，顾家把庭院里的树全系上了红丝带，保不齐也在树枝上用红纸打个欢喜结。

又顺着游廊一共摆了六桌，粗瓷碗摞得比脸盆高出半棵树，碗都借到胡同里隔壁院去。

位置可能不够，但没关系，挤一挤总能坐下，实在不行就吃二轮。

“顾师傅这回娶儿媳可下足了血本！不止把压箱底的腊肠都煮了，听说昨儿半夜还往副食店跑了两趟——”郑大爷的烟袋锅子磕在青砖地上敲了两下。

“可不？”

李婆婆捏着半块槽子糕凑过来，嘴角还粘着两三粒的糕点渣：“你们不知道，东跨院老孙家的蜂窝煤借了十八块，我亲眼见着顾婶往那喜盆里塞红皮鸡蛋。”

突然，有个温温柔柔但怪里怪气的声音插入进来：“要说顾家这新媳妇啊，模样倒是周正，身段太长，还有这手……”

“手咋了？”

“白得跟供销社橱窗里的搪瓷娃娃似的！正经工人家的闺女，哪养得出这身细皮嫩肉？”

说这话的人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妇人，五官底子很不错，她的眉毛也能看得出精心描过，很标准的柳叶形，说话时总是低眉顺眼看人，尤其是对着院子里的男人，不分年纪。

“好你个刘寡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铜盆里的鲫鱼猛地甩尾，溅了赵菊花一脸腥水，王婶的刮鳞刀在鱼鳃处利落一转：“人家兰丫头父母都是清清白白的工人，祖上还是八倍贫民，不比你这一身的细皮嫩肉。”

刘寡妇并不姓刘。

大家也忘记她姓什么，六几年机械厂曾在晚上出过一场火灾，烧毁两个车间，死伤不少人。

他们院里便有四个，赵菊花丈夫是一个，这刘寡妇的丈夫也是一个，还有一对是前院贾大爷的儿子儿媳，也是最惨的。

刘寡妇在丈夫死后便随了夫姓，来躲过被娘家逼她二次出嫁。

她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刘杏儿，如今继承她爸工作在机械厂上班，向顾立东告白没成功那个。

刘寡妇果然垂头抬眼，作出一副可怜模样，几个闲汉立马想帮忙说话，王婶菜刀一剁，憋了回去。

东墙根临时搭的土灶台葱油爆炒，腊肠在热油里蜷成小月亮，混着葱姜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吞咽口水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客人们迫切盼着新郎赶紧接了新娘回来，更有人一分钟来问三回。

“新娘子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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