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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歪着头回想:“嗯……很高,很瘦,穿着黑衣服,脸色好白好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睡觉了。不过……他看着好凶,又好像……很难过。”小姑娘词汇有限,描述得有些混乱,但林浅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顾景深此刻的模样——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该是何等的狼狈与憔悴。
他果然……如祁墨所说,几近疯魔。
林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草木气息的空气。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阿月,谢谢你告诉我。”他轻声说,“如果那个人问到你,你就说……没见过我,好吗?”
阿月眨了眨大眼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啦!”说完,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木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林浅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他走到窗边,撩开旧蓝布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细雨迷蒙中,远处的山峦隐在浓雾里,泥泞的村道上空无一人。但他知道,顾景深就在附近,像一头疲惫而执拗的猎豹,正在一寸寸地搜寻他的踪迹。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恐惧,恐惧面对顾景深的痛苦和质问;有愧疚,为自己不告而别带来的折磨;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他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知道怎样的言语才能抚平两人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山间的雾气更浓,几乎将整个村落吞噬。林浅正准备生火做点简单的晚饭,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如同重锤般敲在他心口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顿了许久,仿佛门外的人也在经历着巨大的挣扎。然后,是轻轻的、几乎带着颤抖的叩门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林浅的灵魂上。他僵在原地,左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似乎耗尽了所有耐心,又或者,是害怕听到拒绝的回应。门没有被推开,但林浅听到一个极度沙哑、疲惫、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抵达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低低地传来:
“浅浅……是我。”
那个声音,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冷峻和威严,只剩下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乞求,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林浅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浓雾弥漫,将门外那个身影也模糊成了虚幻的影子。林浅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站在冰冷的雾气里,像一座绝望的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浅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
“浅浅……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不进去……我就想……确认你安好。”
“你不想见我……没关系……”
“我就在外面……陪着你……”
“就像……你当初……陪着那盆花一样……”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林浅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七年前,他如何小心翼翼、日复一日地守护着那盆濒死的月光玫瑰,那种明知希望渺茫却不肯放弃的执着。而如今,角色互换,顾景深成了那个在风雨中固执守候的人。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林浅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重呼吸声。
这一夜,格外漫长。
林浅在屋内,靠着墙,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夜无眠。
顾景深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仰头望着被浓雾吞噬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同样一夜无眠。他不敢睡,怕错过屋里一丝一毫的动静,怕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踪迹再次消失。
天亮时分,雾气稍稍散去。林浅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他走到窗边,看到顾景深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门口,头发和肩膀被晨露打湿,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单薄和落寞。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大概是让村里早起的人帮忙热过的早餐。
林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搓着。他最终还是心软了。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门外的顾景深像是被惊动的雕塑,猛地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浅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汹涌的情绪——巨大的惊喜、深不见底的痛楚、浓烈的愧疚,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他比林浅想象的还要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昂贵的黑色大衣上沾满了泥点,裤腿和皮鞋更是狼狈不堪。只有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依旧深邃,此刻却盛满了血丝和泪水。
“浅浅……”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原地,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林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移开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声音低哑:“……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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