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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想起来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妈吵架,她俩互相往对方身上砸玻璃杯,搞得地上全都是玻璃渣。我当时觉得两个大人像返祖一样大喊大叫乱扔东西很新鲜,就一边鼓掌一边狂笑。我记得当时她俩同时停下来看着我,然后我妈跟我爸讲了一句话。
她说:“我们生了一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驰夕。】
我知道,有人这么告诉过我。
歪嘴蟹
走出宋医师的咨询室,我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就好像前二十六年的生活与此刻割裂开来,中间隔了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名字叫做“情感认知障碍”。
从前跟倪阳一起看过一部讲霸凌的韩剧,几个人往女生头上浇牛奶、缠胶带,还把人衣服扒了拍照片,倪阳气得脸通红,我也觉得这群人无聊至极。
带着纯粹或不纯粹的恶意,用下三滥的手段欺辱一个比自己弱小太多倍的人,这种人就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让人看一眼就想错开眼睛。
但今天宋医师说这样的人从小就在我身边,是我妈我爸。她们霸凌、虐待的对象就是我。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很想打电话给时女士,问问这个叫时应芳的女人,是不是像宋医师说的那样和我爸一起虐待了我,害我得了这个破障碍,连感情都识别不清楚,活得像个笨蛋。
我也真的打了。
“喂,妈。”
“有事?”时应芳现在正是奋斗的年纪,所以忙工作的程度比之前更夸张,但她还是在我打了第三个电话之后接通了。我觉得宋医师可能误会她了。
我只停顿了一秒,因为停顿第二秒就会被挂掉电话:“你们小时候有没有把我关在地下室?”
其实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时应芳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鉴于这是最让宋医师情绪激动的一件事,先问这个准没错。
其实我希望她能否定这件事,那么就说明我不是个悲惨的家伙。至于后面吵架、打架、出轨、把我丢给不靠谱的情人养,我都可以为她们开脱。
但情况没有像我想的那样乐观,时应芳像回答我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一样漫不经心地回答:“有啊,关到你懂事就放出来了。怎么了?”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全天下的父母都会把自己家小孩锁在地下室,以确保每个人都患上各种各样的障碍一样自然。
“干嘛要这样呢。”我干巴巴地说。
“我要赚钱,你爸要读书,你又哭个没完。我们太年轻都不会养小孩。”
我觉得我真的有病,不然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她的答案,甚至还觉得她能抽空回答我这些无聊的问题,已经非常难得了。
我决定收束话题,于是像半开玩笑一样说道:“但你们这样看起来好像在虐待小孩诶。”
时应芳沉默了,时间长到我甚至抬起手机看了一眼,确定她没有挂断。
“如果那几年我俩每天陪着你,你就不会有个有钱的妈,有个当教授的爸。你该感谢我们把你关在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下室,你能知足吗,时驰夕?”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了许多,“……我跟你爸离婚之后不是弥补了你很多吗?”
面对她如此顺畅的逻辑,我无言以对。人只要一自洽,就无敌了。
挂了电话,我默默把时应芳的话记在了备忘录里,等着下次去见宋医师的时候念给她听。宋医师比我聪明很多,她应该能把我可以感受到但说不出来的漏洞用流畅的言语描述出来。
想到下次面诊,我突然想到宋医师今天给我布置的一项作业。
她让我把感到烦躁、不舒服时候的身体反应,以及任何陌生的感受都记下来发给她,她会告诉我那是对应着怎样的情感。
“以便你慢慢熟悉自己的情绪,把它们和身体反应链接起来,从而更好地认知自己的情感。”她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不难,也就是动动手发个消息的事情,我顺口答应了。
于是我开始编辑第一条信息。
“宋医师,我现在觉得很烦躁,想揍人但不知道揍谁,想骂人又觉得嗓子疼,想发火但心里觉得凉飕飕的。”
宋医师很快就回复了我:“听起来你有些愤怒,不过更多的是无奈、心寒。”
我道了谢,努力把刚刚的身体反应跟愤怒、无奈、心寒三个词挂上钩,然后丢进我刚刚建立的情感库中。
这简直像开了个外挂,或者说是人工义眼、人造耳蜗。
宋医师真厉害,果然贵有贵的道理。等我找到倪阳,我也要推荐她来这家心理咨询机构,带她去见宋医师。
在我看来,倪阳妈妈杀了人,然后自己也被判了死刑,这肯定也是一种对倪阳的虐待。不过她人都死了,倪阳连想算账的人都找不到,太惨了。
什么时候能找到倪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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