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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落,蒙月起,他这厢又点灯来,奉于桌案边坐下,细细照亮画像上笔墨,不时便生了困倦,终是放下油灯伏案睡去。
且说送走四位公子后,净玉玦便点破蛮奇七的真身将其绑在榕树上,任凭它如何挣扎嘶吼都充耳不闻,瘫坐茶棚假寐许久。此后醒来,便觉闲来无事拈了烛光做棋具,与土地公下一回。土地公本不好棋,却因仙君为打发时日叫他去习得,这才勉强能走几局。可净玉玦虽是喜欢,却又不擅长,便是输多胜少也乐在其中。
他刚一子落定,便见土地公抓来黑子落下,喜道:“仙君,您又输了。这棋啊,下法有讲究,一定一落皆需瞻前顾后,您总按性子胡来,可是赢不了的。”
“赢也罢,输也罢,不过图个乐,何必太在意。莫要让这棋附了心,反倒成了棋之子。”净玉玦挥袖散去以烛光而成的棋盘,撵走土地公再次躺下,横竖打了几个滚,趴在席垫上无所事事。
然他刚入了定,便觉浑身如虫爬蚁咬,麻痒难耐,遂唤来土地婆要她瞧瞧垫上是否生了虫蚁。土地婆掌灯仔细瞧过,翻来覆去未见得,起身正欲回禀仙君便见他急急朝屋中跑去,遂吹了烛火坐下来,怡然赏得一片好月色。
净玉玦急步回房关上门,还未至床榻便跪到在地,面落惨白,气息粗重。但见他蹙紧眉头,咬牙挣扎爬起,佝偻腰身挪至床榻扶了木边坐下,缓了半晌才盘腿坐好,欲抽一缕仙魂却难凝神,最后只得侧倒下默默忍耐碎骨之痛。
此番刺痛至骨髓而来,比得地府煎炸烹煮的酷刑,亦比得斩仙台抽筋扒骨的严惩,连他仙寿好似都要折一半去。
“臭小子……你再不收起龙威……便是龙王来了……我亦要扔你去雷海……叫你被劈个数百年……”
他便连嘴上骂咧,亦是难成整话。
体内仙气翻涌搅得天灵盖碎碎合合,此般苦难他从未知晓,更不曾切肤体会过,想来是那小龙子心念不稳,触碰时无意释出龙威渗入画像。画像与净玉玦仙魂相连接,这厢遭侵入,竟是拿那神力毫无办法,只得咬牙承下。
此龙威神力绝非区区龙神之子能使得,便心道是小龙子来历不简单。
可又不知何故,他心中涌起久别重逢的怀念,回神时,已经是泪落衣襟,没由来的呜咽不止。
幸而戚亭涵于几盏茶的功夫便睡去,神力随之收回,这才叫净玉玦终于脱离煎熬。他躺于床榻稍事休息,调顺了气息方才带着满腹怨气抽出一缕仙魂,找戚亭涵算账去了。
重峦绵绵无尽绝,青天亦飞鸟,一湾碧水映红叶,岸是梨花雪。洲渚独孑立,水波亦伶仃,云笼寒水湖谷面,垂落青山间。袅袅烟波怠,遥有扁舟来,便闻细细竹篙声,徐徐逐雾开。公子着靛衣,帛緫高束发,凛凛挺立乌蓬下,抬眸望渚华。渚上生琴音,绕彻碎玉鸣,一树红叶点丹青,七弦动魄心。识君与梦夜,思君罔日月,又见君坐虚梦里,吾心亦欢喜。
此情此景,多少令人无奈。
那仙君隐去面容,抱琴盘坐枫树上,笑等戚亭涵上岸来这才问道:“你许我的高香几时烧来?”
戚亭涵行至树下抬头看他,偏又看不清,便背靠大树坐于满地红叶上,漠然回答:“我怎知救我的,究竟是不是你。”
净玉玦怒极反笑,俯身看他:“臭小子,你莫不是想赖账?”
戚亭涵不应,沉默许久才道:“今日,我随友人去见了一位公子。公子姓莫,刚搬迁至络泽不久,我便是头一回见他。”他忽然不知该如何与仙君细说,欲语又迟,半启双唇思念了许久也未继续。
许是好奇,净玉玦散去琴身于树上托腮侧躺了,问他:“莫非是你得罪他了?”
戚亭涵未答,自顾自又言道:“莫公子的声音与你很像。”他又觉此言不准确,改口道,“应是毫无二致。”
“你是以为,我便是那位莫公子?”
“你且说过我凡胎肉眼难见你面目,始终不肯以真容示我。”思及此,戚亭涵不禁紧攥双拳,言语间总算是有了几分埋怨,“莫公子虽与你的画像也有相似之处,可不见你真实容貌,我又岂能做此断定。”
净玉玦轻笑两声与他打趣儿来:“你知我模样又如何,莫非当真要替我塑一座泥身像日日供奉?”
“倒也不是。”
“那是为何?”
戚亭涵抬头望一眼净玉玦又垂下头去,默不作答。便连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为何,仿若壁上飞龙少了双目,总叫人觉得遗憾。
见他沉吟不决,净玉玦亦是不再多言,纵身下树坐于他身畔,挽光做了棋具自顾自下起来。戚亭涵侧目见得,便也执子落下跟行一步。然他二位皆不擅此雅事,来往几局,至满盘无路也不过半斤八两。只是好在戚亭涵自幼有习,略胜一筹,便赢得多些。净玉玦胡乱下来,毫无章法,幸而他不求输赢,倒也未见有怒。
然而戚亭涵却抱怨起来:“仙君可否下得讲究些,怎还特意往我搭的局里跳。”他不忍再赢净玉玦,遂这般开口道,“若只是玩闹,不下也罢。”
“不是你念着要见我下完那盘棋?怎地我来见你了,你倒嫌弃起来。”仙家向来不贪不欲,倘若真要净玉玦求个输赢反倒是难为他了。他捏袖取子,寻着还能落子的地方又走一步,“输赢靠争,争必有祸,祸必生灾,灾来则生灵涂炭。天也罢,人也罢,若要较个胜负,便是无休无止的争端了。”
不求输赢又何须相比?人生在世倘若事事不争甘愿回回落后于旁人,岂不是没了意思。戚亭涵横竖再无兴趣,遂放下手中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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