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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不知道哪条是对的,哪条才能让他回家,回到小叔身边。
郑知着踌躇,犹豫,最后选了条最宽阔的。他记得,小叔跟他说过,人要走大路,这样才能越走越亮堂。
郑知着往大路上飞奔,疾驰的汽车滚起烟尘。在一片浓郁的黄色之中,他看见了落日。
天逐渐变暗,路也越走越窄。郑知着跑得弄丢了鞋,起先是一只,接着是另一只,他一无所有,只好赤着脚。
脚下都是石子,尖利细碎,像刀扎进皮肤。郑知着疼得想哭,但他咬住了牙关。
走到镇上的街道,郑知着已经精疲力竭,他满头大汗,嘴唇干燥泛白,眼皮虚虚地拢着。
脚底疼得火烧一样,郑知着站不住了,只好停下来坐在台阶上。
背后的发廊开门时飘出一阵甜腻的劣质洗发水香气,郑知着不自觉摸了摸脑袋。他的头发生长迅速,犹如茂密的植物,在晚风里飘动飞扬。他伸手按住,松开时发丝好似鸽子的羽翅重新展开。他内心有种无法按捺的情绪,自己也说不准,谁叫他是个傻子呢!
郑知着想得很简单,他觉得自己要剪一剪头发了。尽管他并不喜欢理发,生锈的剪刀有股冰凉的腥臭,挨着他的脖子让他厌恶,但小叔的手很温暖,柔软地贴着他的皮肤,是种很舒服的抚摸。
剪完头发,他就可以获得奖励。小叔把自己送进他怀里,主动亲他。小叔的嘴巴很软,湿乎乎。他吮吸小叔的舌头,津液像潮一样泛上来,缓解了他的干燥。
小叔的腰在他手底下曲折,屁股上的两瓣肉生动地颤。
一时之间,他们全都融化了。
郑知着想小叔了,想得要发疯。他猛地站起来,忍着脚底的疼继续往前走。他要去找船,坐上船就可以到码头,从码头到家的路他认得。
这一带其实都是鱼塘,郑知着很快就看见了碧绿的青草跟宽阔的水面。他高兴极了,以为这就是蛟江。
郑知着绕着鱼塘走,找船,却没找到。他饥渴难耐,双脚疼痛无比。青草割他小腿,他一屁股坐下来,突然哭了。他喊小叔的名字,捏紧拳头捶打湿软的泥土。手弄脏了,他就哭得更厉害。
他在等,等小叔来安慰他。可四下无人,小叔迟迟不到。郑知着气恨交加,他想小叔是个大骗子,小叔不要他了。
从河面传来一阵浓郁的水腥味,晚霞烧到地平线,红色的火在水中熄灭。夜晚即将来临,郑知着等不及了。他想,他必须过河去,哪怕没有船。
这时候,郑知着就憎恶自己,他怕水,他不会游泳,他该怎么涉河。可没办法,他必须回家,他要见小叔。
郑知着抬起胳膊揩掉额头的汗水,站到水岸边,深深呼吸。胸膛鼓得很高,心像是要蹦出来。郑知着一闭眼,正要往水里扎,却被人拎住了衣领。
“好啊,你个小贼,来偷我的鱼。”老汉拽着郑知着往草丛里拖,言语粗粝,骂得很难听。
郑知着挣扎,挥臂蹬腿,说你放开,我要去找小叔。他抓了一团污泥朝老汉扔去,老汉哎哟一声,眼睛被糊住,团团漆黑。
老汉却死不松手,揪紧郑知着的衣服,喊着你个偷鱼贼,别想逃。
郑知着在泥地里扭动,把自己弄得浑身黑。他打老汉的手,说我要找小叔。老汉一听,巴掌扇在郑知着脑袋上,说好啊,找你小叔,叫他给我赔钱。
两人争执不下,老汉干脆把郑知着扭送进了附近的派出所。
郑知着站在办事大厅里,狼狈不堪。新买的衬衣被撕裂,脸上沾满黑泥,只剩一双亮莹莹的眼睛可以看清。
警察问话,一问三不知,显然是个傻子。于是劝老汉,说你应该误会了,他大概不能偷你的鱼。
老汉纳闷,绕着郑知着转圈看,确实是不像。窃贼偷鱼半个多月了,有两回差点让他逮住。
从背影看,个子没那么高,肩膀没那么阔,可能是误会。
老汉掏出烟来吸,问郑知着,你家大人呢?
郑知着正生着气,不说话。警察轮番问一遍,他才开口,说我去找我小叔,要过河,没船只能游过去。
那你小叔呢?警察又问。
郑知着冒出两颗硕大的眼泪,背过身去,站进了角落里,像是犯错受罚的小孩。他啜泣着嗫嚅,说我小叔不要我啦!
哭声越来越大,郑知着干脆痛快地嚎啕,他边哭边说,小叔他不来接我,他不要我了。我找不到小叔,我可怎么办?
郑知着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
老汉看着他,知道这是个走丢的傻子,于是也没再追究,把他托付给派出所就走了。
警察去劝郑知着,没劝住,他仍旧哭个不停。
郑知着心里委屈极了,小叔分明跟他说三天就来看他,把他接回家,但三天又三天,他掰着指头数,简直数不到头。他不知道小叔这是怎么了,小叔明明说喜欢他,怎么就不理他了。他一定要见到小叔,问小叔,问得明明白白。
郑知着有太多的眼泪要流,流得无止尽。警察接了盆水给他端过来,说你先洗洗脸,换身衣服,我们带你去找你小叔。
“真,真的?”郑知着抬头看着年轻的警察。
警察点头,说你记不记得你小叔的电话。郑知着眼圈一红,又哭起来,他使劲摇晃着脑袋,说小叔不接电话,他不理我,他指定是不要我了。
郑知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关节硌住关节,急切而痛苦,他在想,他到底做错什么了。
郑知着不断流眼泪:“我很乖的,我早上起得很早,不赖床,晚上一个人睡。我不挑食,昨天妈妈给我做小青菜我全吃完了。我听妈妈的话,帮妈妈放鱼苗,打水生炉子,火还燎了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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