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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条条来,又空荡荡去,只留下永世骂名。
赵延伏地中的身体逐渐变得扭曲又诡异,他好像想要蜷缩,但已经连这样基本的动作也做不到,他在视线模糊之中,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他曾经得到过天下,却又好似从来没有握住过,畏他惧他者甚多,爱他敬他者无一,真心待他者被他尽数冠以猜疑之名逼死。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丧失掉一切。
他是赢家吗?
隆安帝赵延的这一生,时刻精于算计提防,敌视着所有人,也推开了所有人。
隆安帝赵延,是一个彻头彻尾、一个彻头彻尾的
他眼睛里的憎恶和不甘在快要凝聚到极点时戛然而止,随即那光黯淡下去,他的手指最后蜷屈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独又怯懦的失败者。
郁濯没有收起长剑,任其保持钉穿赵延喉管的姿势,只用绢帛擦干了沧浪沾染的污血,他跨出殿门,被天光刺得微眯起眼。
他还没有来得及伸手去挡,就已经被拥入周鹤鸣的怀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郁濯知道这个怀抱的意义。
它在说——清雎,欢迎回家。
你我携手,共此人间。
赵修齐在深柳祠重新建起一座左氏祠堂,追封白文山为太傅,下率一众文臣雅士,又昭告天下太上皇因心疾崩于养心殿,却未着急于下葬。
他翌日便下令重启隆安十四年宁州旧案,将余怀生与先帝所传密信翻出,郁家惨案引得朝野民间俱哗然色变,郁珏被请入煊都武将阁中,同周振秋、元卓阑相并列,以承千秋供奉。
郁涟之死大白于天下,其骸骨预计于来年三月自宁州城郊榕树下挖出,随父亲一起择吉日重葬,郁鸿于朝堂之上亲受爵位,代其弟真正承袭抚南侯之位,得以风光重返宁州。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郁家惨案只是隆安年间诸多大案的一道缩影,弘祯帝在查旧案上丝毫没有心慈手软,完全将先帝赵延所累二十八年威严尽数推翻,直直追溯至永谦二十九年的东宫大案,最后竟然到了要褫夺隆安年号、不允入葬皇陵的程度。
弘祯帝此举实在过于离经叛道,弹劾的折子上了一封又一封,尽是劝其保全孝道、顾及体面的,赵修齐应对得实在焦头烂额,却不肯退让,听闻近来他在思静室中常常独自深夜醉饮,此举又惨遭弹劾。
真是好大一个烂摊子。
“陛下还是不敢再喝烧尽冬,”郁濯骑在乌骓踏雪背上,同周鹤鸣的翻羽逾风并排,奔马之中,二人已经逼近了青州南城门,郁濯露出笑来,恶劣地说,“回头我给他寄一坛过去。”
周鹤鸣偏过头来看他,就将郁濯眸中的狡黠尽收眼底,二人急于奔马赶回,鬓边原本均出了汗,可愈近北境,天气就愈寒冷,汗珠撞进冷风中,化为秋霜的一部分紧紧跟随。
二人朝青州遥遥望去,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朦胧白雾之中,像是远隔群山重云,却又分明近在咫尺。
周鹤鸣微微喘着气,问:“知道家在哪个方位吗?”
郁濯单手勒着乌骓踏雪的缰绳,伸臂去指时满是意气,疾自高空掠下,借机停在他伸直的小臂上,将郁濯手臂压得蓦然一沉。
但郁濯所指的方向没有改变,顺着指尖极目远眺,就可以最终穿迭过浩渺云雾,直抵镇北王府所在。
“周云野,”郁濯勒绳中捉住海东青的翅膀,他将疾往周鹤鸣那边赶,侧身过去时说,“你的鸟越来越大胆了,跟谁学的?”
“它性子随我。”周鹤鸣吹长哨驱走了疾,他也放慢了身下翻羽逾风的速度,迎合郁濯的倾身动作时,二人呼吸已经近在咫尺,相互喷洒在彼此面颊,成为纠葛融合的白雾。
周鹤鸣露出笑,他佻达地问:“你架不住疾,届时还怎么熬鹰?”
郁濯不答话,只在倾身仰头中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们在并行之间愈吻愈深,寒风吹来时,周鹤鸣抬手替郁濯拢紧氅衣,指腹掌心均隔着绒领按压在郁濯后颈上,将羊脂玉摩挲出一点绯色。
“二郎,你好心急。”郁濯唇在周鹤鸣脖颈间游走了一遭,勾指搭在他领口,咬字又轻又柔,“等回家再”
周鹤鸣蓦地捏起他的脸,重新吻上这只坏心眼的狐貍,他们在肃萧天地间相互渡着热气,临到青州城门外两里地时,已是气喘吁吁。
他们还望着彼此。
这视线被疾与烈重聚中的嘶鸣打断,周泓宇已经带乌蕴年徐彬和元星津等一干人候在城门口,郁濯此时方才觉察出一点被公然注目的羞赧,他将氅衣拢得很高,但眼尾的绯色依旧没能被彻底遮挡。
他很会审时度势,在这种时刻变得异常乖顺,低垂的眼眸同轮椅上的钟衍知交汇时,又彼此露出了笑。
大家就都笑出声来。
幼鸟的微弱啼鸣响在咫尺,郁濯下马后重新抬眼间,正对上周泓宇递来的一只海东青。
“你们还在煊都时,阿鸣就已经同我传来书信,”周泓宇望着郁濯,不自觉将声音放得轻柔,“他说要送你海东青,又忧心回得太晚,入冬时节不好找,就托我去寻了一只。”
郁濯伸手间露出一点怔然的神色,可幼鸟的绒羽扫在他掌心,柔软又温暖,它心脏的跳动勃勃有力,同北境所有的生灵一样,叫人着迷。
可它脾气似乎不大好,在郁濯侧目看周鹤鸣时,借机在手心啄了一口,却因为过分年幼,喙尚且不坚硬,只带来一点不痛不痒的磕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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