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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投入他的怀抱,没有吃醉酒,没有不情愿。
他呆愣着收回双臂,轻轻捧着她的身子,抚着她的头,一点一点揉入内心。
在他的胸前,他感受到了她热盈盈的泪,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在心里面哀伤地叹了口气。
女人依附于男人而活,这是亘古以来流传的趋势,到了如今大晋虽说民风开放些,可根本上还是未曾有多少变化的。有时候籍之自己也觉得这实在是太片面了,世道对男人百般包容,哪怕他是个什么学识都没有的废物,也始终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而对女人们呢?便满是规矩需要去遵守,是一点儿差池都不允许有的,若不然轻则打骂,重则不知还能不能留下一条命。
可身为女儿家也并非是她们自己愿意选的。投胎是门技术活儿,是老天爷的安排,他曾记得他的阿娘卫夫人过去常同他说,谁都不能选自己的出身,谁也生来不比人高贵亦或是低贱。
“世道所趋,有时并非是正确的。你身为郎君,是男儿家,应当记住,你并不比女儿家们高贵多少。今个儿这个世代,女儿家也是能去学堂的,学的也不只是针织女红,也能学国策谋论,皇宫里面也不乏一些比你们男儿家还要聪颖得多的女官。我同你说这些,是要叫你知道,你不过只是一个世间再普通不过的郎君,你没有资格去同女郎们说教。”
这些话他记得很清楚。他的阿娘向来便为世人称赞,她见闻广阔,博通古今,是他在年少时最仰慕的人。女儿家又如何?女儿家也是人,也当是为自己而活的,没有人生来是旁人的附属品。
可大势所趋的力量是极其庞大的,这阵飓风席卷着千千万万户人家的思想,像是紧紧扼住人的咙管,一丁点儿喘息的余地都不能留下。他曾见过许多将自己活成规规矩矩模样的女郎们,只为了不被夫家抛弃,当一个好主母,而那些男儿家也十分乐得其中。
自那之jsg后,他便希望,他未来的夫人,能有她自己个儿的想法,不以讨好为生,不以妆点自己来取悦他人。
五月暖风卷着甜而淡的花香,轻轻拥着树下的这一对璧人,点缀着自那迭叶缝隙中透过的日光,斑驳着环住他们。
籍之耳边是鸟鸣虫声,以及那风掠过远方那流水宴台时的潺潺声。
他再一次回想起七年前在庾府大郎君庾安丰的宴席,似乎也是一样暖和的五月时节。
那个怯懦的小女郎被她阿娘带着到了正厅,行了礼道了祝词,随后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去紧张地拧帕子。
卫夫人将他往人群后面拽了拽,弯下腰同他说,瞧见那个生得白净可人儿的小女郎没有,那便是汝南周氏唯一的明珠,是先帝钦定给他的未婚妻。
他看她整个人缩着在抖,手上却忍不住往桌上的糕饼探去,笑着张口同他阿娘道:“瞧见了,瞧仔细了。”
犹记那时候他正值上学堂,阿菟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文章,许久之前便开始扬名在外了。他其实并不太喜欢学堂,夫子最常将他同阿菟相比较,只因他们二人是亲兄弟。
可也正因为是亲兄弟,他才总觉着,王羲之就好像那天上的太阳,光芒刺眼让他看不清世间万物。他就这样逐渐隐埋在他的光辉下,看着他的文章不断被人称赞,什么流水宴诗会也都只给他递帖子,外边人家的讨论风声也不断传入他的耳中,都说他若不是长王羲之二岁,想必这道先帝定下的婚事也落不到他身上。
那段时间的夜里,他不爱点烛台,总是只让尔风替他点一盏小小的油灯摆在屋里的桌案上。入了夜,那团细细长长的火光便成了唯一耀眼的光芒。可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发觉,原来在夜里点一盏油灯,这偌大的世间,最黑暗的是那撑着灯油的灯座。
心性敏感的人儿是最容易将自己代入身边的事物的。阿菟就好像这燃了灯油的焰火,璀璨明亮,只要灯油一直在,便能一直闪耀。
而他是那盏灯座。
于是在后来的许多夜里,他都必须点着一盏油灯才能安睡,至少在夜里,他并不是那漆黑一片中被吞没了的人。
后来阿耶带他握住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柄剑,开始教他习武,教他读兵法,哪怕是抽空自洛阳来颍川参加这宴席的空档,他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于是那日他悄摸着从正厅里边溜了出去,带着他的短剑在后院里习武。剑刃划破气旋,卷着落叶从地上飘起来又再度落下,舞着一个个绚丽的剑花。
他将那柄短剑收了起来,环视着眼前的景象。庾府的后院很大,小桥流水,柳叶桃花,虽坐落在颍川,却也不难看出这一方宅子的主人也是花了许多心思在里面的。他虽没去过江南,却在当时觉着,若是自己去了真正的江南,想必也应当是这样的景致吧。
他眼尖地瞧见那河岸旁,有人往软草里摆着渔具。一杆鱼竿一袋网,一件蓑衣一斗笠,自古以来是多少隐士名家所向往的安逸宁静的生活。
他在钩子上套上饵料,便往河面一丢,静静地坐在那儿,从头上那白日变成金灿的夕阳,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就这样安静地候着,忽得听见身后有草垛摇叶之声。
无风便是有人。他回过身来,是先前在正厅里瞧见的周家小女郎,依旧是拧着帕子满眼瑟缩,却是在瞧见他转过身来后轻轻拍了拍前胸,给自己顺着气。
“是你呀,就你一个人嘛?”
他点点头,她便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糕饼来,离他远远地坐着。“你是不是也觉着,这正厅宴席上大人太多了,太吵了,所以来后院躲清静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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