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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剧烈的昏胀感袭来,仿佛天地皆围着他旋绕。一刹间,海涛声、雨声,尽皆熄灭,唯有心音在腔膛里大行鼓噪。他缓缓摇头,哽咽道:“师父,您说笑的罢?”
“不是说笑。你晓得‘血饵锁’么?那是用人骨所做的锁,唯本人及其宗亲之血可开。我也曾制过几回血饵锁,断臂削骨,尔后服‘仙馔’以使残躯复生。”银面人笑道,“只不过这次应是最后一回。”
“您别诳我了!我去猎鲸,用鲸骨作弓!待我想法子寻来标枪……”
师父打断他:“楚狂,我说过,你不必太束手束脚,你要将自己当做一头无所畏惧、可冲破牢槛的野兽。循例守旧是杀不得玉鸡卫的,我便是一个教训。”楚狂只是连连摇头,身子抖得似风中枯叶。师父又微笑道:
“带我走罢。在这里死去,我便是你无名的师父,但我能换一个名姓活着。”
忽然间,他的目光涣散,仿佛魂神将如青烟般飘去。楚狂能坐在他身畔紧捉着他的手,却捉不住他将逝的生机。
浮厝样的蓬船里,夕光火烧一般从窗口燎进来,却不教人感到暖意。远方赤红透亮,也是鲜血泼溅的颜色。这夕晖里藏着蓬莱,只可惜遥不可视,在千百里之外。
“骨可为弓……筋可为弦。”
夕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铺头中抹得老长,最后合二为一。师父轻轻回握住楚狂。前者莞尔一笑,后者泣不成声。
“‘繁弱’——传闻里后羿用以射日的神弓,这便是我的新名字。”
————
入了夜,平头船上点风灯,铺头里架火盆,烤些渍鱼干豆子,便算作夜饭了。
青玉膏宫的军士们已一连吃了这夜饭十五六日,围着的蓬船上又无声无息,日子过得干巴无趣。有人说:“该不会蓬船上的那要犯早饿死在里头了罢?就咱们在这里闲等。”
又有人道:“人家舱里也有食水呢,现今咱们就讲一个‘熬’字,看两边谁能先熬成王八精。”
“直接杀过去不成么?”
“你能杀过去,也能做仙山卫了。没见玉鸡卫大人险些睡进寿枋里了么?”
有军士大叫,“他娘的,不知哪个役夫弄破了猛火油柜,漏了大半!”有人道,“不如乘这机会,火攻那蓬船算了。”
“外头还有雷泽船在,这就把咱们家底全支出去了,往后又该怎么办?何况那火油都聚在咱们船四周,若要放火,那火怕不是先攻咱们船。”讲到这里,那军士大喊一声,“渔伢子,拿鱼来!”
登时便有一个驼背弓腰的小个子畏懦地跑过来,手里拎鱼。他做实肉腌鱼有一手,故被人起个外号打趣,叫“渔伢子”。
渔伢子烤鱼、烤豆,样样做得老实顺帖,然而却遭来冷嘲热饥。有人说:“渔伢子,你烤的豆子自个会跑!”说着便把碗碟打翻,指挥他捡回来,渔伢子颤着手,一粒粒捡回来,手上烫了许多水泡,这时又听得有人道,“渔伢子,你来得太晚了,已没夜饭剩给你啦。”渔伢子回头一看,只见签子上只串着些鱼骨,这些人使唤罢了自己便抛到一旁,连一点吃食也不给他留下。
夜里,军士们在铺舱里睡下,渔伢子又饥又气,肚里火煎火燎,这时忽觉有人拍他肩,小声道:“起来,起来,有好事做。”
渔伢子爬起来,只见说话的是素常使唤他的一个兵丁。那兵丁引他到一个僻静之处,低声道:“抄上家伙,咱们悄悄去蓬船上探探。”
“上……上蓬船?上头有连玉鸡卫大人都应付不得的大敌哩!”
“被困了这样久,他们早就归西了。若抢先割得他们首级来,咱们能领金铢领到手软!谁还会给你戴笼头,拿你使唤?”
渔伢子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他再不想被人瞧看不起、踢打呼喝了。于是他鼓一鼓勇气,拣起长戟,与那兵丁一齐出了平头船。
他们乘一只小舟,摸黑接近蓬船。天色深黑,顽云当空,块块垒垒。渔伢子摆到蓬船边,心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他轻手轻脚爬上船枋,爬到船栈上,铺头里悄无声息,仿佛里头的人死绝了一样。
渔伢子忽觉口渴,回身想望一望随他而来的那兵丁,却不见其踪影。小舟摇摇曳曳,正飞速往外划,那猾头竟将自己撇在凶险之处,想教他探探这蓬船里敌手的虚实!渔伢子大惊,想回身呼那人,然而又恐闹出动静,一时六神无主。
后来他忽想起往日军士们欲进逼此船时,总会被船中射来的暗箭击退,而今夜船中却全无声息,仿若墓园。莫非船中的人真是死绝了?渔伢子心里忽定,攥紧了长戟,大着胆子摸进了铺头。
一入铺头,血腥气仿佛冲歪了他鼻子。渔伢子一骇,慌忙将长戟拦架身前。然而其中并无动静,他大着胆子踏出一步,却借着夜光望清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蓬船里宛若血海,然而血迹已尽数干涸,仿佛曾有人在此受屠戮一般,渔伢子蹑着手脚转了一圈,只见地上仍散着些白厉厉的碎骨。
这是人骨?渔伢子浑身发冷,却忽听得一道凄厉的尖啸。
那似是鹰唳,又像勾魂使不祥的呼声。渔伢子打个激灵,奔出蓬船,却见那抛下自己的兵丁软绵绵地趴在小舟枋边,已失了生机。
“敌袭!”
他听见青玉膏宫的士卒们在大喊,黑夜里忽而射出一支箭,掠过燃烧的松明,落在海上,燃起一簇火光,而后层层迭迭的焰舌舔上船舵,兵丁们被刨窝的狍子一般,四下乱窜。箭矢如幽魂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去他们性命。
渔伢子一屁墩坐在蓬船上,尿湿了下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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