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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怀胎的每一日都让孟追欢记忆犹新,她记得清晨自己在床边几欲将肺腑都呕出时轻轻为她顺气的孔文质,她记得孔文质一遍一遍地往她肚子上涂油膏但她仍旧长出的横纹,她记得她在产房内难产时孔文质紧紧攥住自己时双手出的汗。
午夜梦回,她时常庆幸着,幸好孔文质陪她分担着一切,包括所有生育的苦难与欣喜。
孔文质究竟是神爱世人,还是圣人私心,直至他死,孟追欢都无从得知。
但她知道,成亲后这几年,她有过许发自真心的快乐。
孟追欢轻轻叹一口气,昨天夜里,她说怀孕,本来只是想捉弄捉弄李承玠,看看他究竟是惊疑不定、还是开心得连夜去庄子里犁二里地。
李承玠却是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看着她走入家中宅院后,便骑马离去了。
“无聊,下一次我就和他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看他还有没有反应。”
今日孟追欢休沐,崔三娘崔玉珍约了她去外城郭打马球,她正在房中挑选着趁手的马球杆,只觉得这个太轻没手感,那个又太重影响挥杆。
上一次被崔玉珍杀得节节败退,她想——肯定是上次的马球杆有问题。
孟追欢已然穿戴整齐好,正准备唤了赤豆准备出门,却被李承玠堵住,他眼下乌青,似是一夜无眠的模样。
李承玠看到她手上的紫檀马球杆,眼眸一凛,“你都这样了,还要出去打马球?”
孟追欢急着赴约却不想理这个冷心冷情的男人,“这和秦王有什么关系吗?”
“就算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也不希望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打掉,”李承玠轻轻拉住孟追欢的手腕,“欢娘,我们找个大夫来行不行?”
孟追欢终于说出了那句她准备已久的话,“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你别管了。”
“不是我的,那是谁的?”李承玠眯了眯眼睛。
孟追欢毫不怀疑无论是不是真的,只要她说出个名字来,李承玠今晚就能提着马矟上门去把这人做掉。
“那就算是你的吧!”
“什么叫就算?”
李承玠掩上门,轻叹一口气,他偏偏拿她这副轻狂随便的模样没办法,“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便住下来照顾你;你若是想要——我便入宫求阿爷赐婚。”
“我要考虑一段时间,”孟追欢伸了个懒腰,“现在我要去马球场了!”
李承玠拼命拦了好几回都没将孟追欢拦住,他又软着声音求了她许久,她终于点头,肯让他陪着她一同去了城郭之外。
马球场外山水相接,衬得青白二旗相得益彰,草地都是马儿奔袭留下的蹄印,一直蔓延至天际。
马厩并排修了好几间,外邦所进贡的马匹毛发被洗得光亮,眼神灵动自若,肌肉扎实有劲,马儿正闲散地摇着尾巴、吃着草料,由仆人为他穿上鞍背马蹬、缰绳马衔。
孟追欢见了崔玉珍,便让赤豆将宝相花纹的礼盒徐徐展开,是整整一套银金花树钗,“还未贺过你自立女户之喜。”
崔玉珍笑眼盈盈地将花钗收下,“该是我贺欢娘青云直上、前程似锦才是。”
崔玉珍见孟追欢后面跟了个眼窝深邃、高大结实的男人,似汉人却又没有汉人书生的酸腐怯懦;似胡人却又没有胡人将士的野蛮无礼。
她心中已然有了个猜测,只微笑着询问道,“这位贵人是?”
若是秦王,她得将上首的位置腾出来才是。
却听孟追欢拦住了李承玠的自报家门,“这是我的马夫。”
崔玉珍瞪大了眼睛,“啊?”
孟追欢扯起嘴角,“他是我府上最卑贱之人,你不必特地替他设席。”
崔玉珍瞥了孟追欢身后的男人一眼,此人低头敛眉、咧嘴痴笑,满心满眼都是他面前的主子,只恨自己一时不察看走了眼,竟将侍弄草料的马夫当做了横刀立马的将军。
崔玉珍又拉了孟追欢往马厩中挑选马匹,孟追欢一眼便相中了一只黑蹄白身、四肢修长的公马,那马颇为温顺,见她靠近,还主动低头让她摸。
崔玉珍也上前去替那马顺了顺鬃毛,“这是王家五娘的鲜卑马,虽生的高大,性子却不烈,她知道你最爱白马,特意为你留着的,”
孟追欢看这马看得心痒痒,李承玠见孟追欢一副怀了孕仍要上马的模样,他忙上前格挡在马前,“这马不好,欢娘不要骑了!”
只听马厩之外一声暴和,原来是王五娘王向娩,“你个弼马的,竟还敢嫌我的马不好!”
李承玠解释道,“鲜卑马的脊椎上都有两条肉脊,骑起来比寻常中原马舒服。更是马背下方有虎纹,这匹马双脊、虎纹均无,看起来更像是鲜卑马与中原马杂交而来的。”
王向娩一身翠微胡装,瞋目而视,“你是说,我给欢娘准备的这匹马,是个杂种?”
李承玠深吸一口气,不愿和她起冲突,“小人不敢。”
王向娩手持马鞭,提步上前,恶狠狠地瞪着李承玠,“我看你长得倒是更像个杂种。”
李承玠在心中嗤笑一声,杂种,好耳熟的一个称谓,曾经这么叫他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他低头看向孟追欢,他期待着,他毫不怀疑孟追欢只消用一两句话就能将眼前无礼刁横的人驳倒。
却听孟追欢思索了许久,总算开口道,“他确实是个杂种。”
孟追欢不敢回头看李承玠的表情,只是伸手将王向娩企图抽向李承玠的马鞭牢牢握住,“五娘可愿下场与我赛一场马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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