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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痕随师傅往花园深处走,吴静殊温声提点她,“刚才那位是仰山斋现在的老板居亦安,于金石一道颇有研究……”
师徒二人细细交谈,慢慢走远。
与居亦安同来的女伴好奇地问:“亦安,那老太太是什么人物?你对她毕恭毕敬,她倒像是对你爱搭不理。”
眉目清俊儒雅的男人眉心微蹙,“不要乱说话!那是书画鉴定界一等一的专家,有钱也未必请得到的大拿,寻常很少出来应酬,今天想必是看傅老先生的面子。”
“这么厉害?”女伴做出一副不相信的颜色。
“吴老本就出身江南书香世家,祖父吴应林中过解元、会员,当过南洋通商大臣副使,家中藏书甚巨。后来吴家弃文从商,但其子吴道夔、吴道?,仍以收藏古董字画为好,家中有座两仪阁,书画收藏之丰,绝不亚于现在的博物馆。”居亦安心向往之,“可惜,后因保存不当,付之一炬,真教人痛心疾首!”
吴静殊本人几经动荡,十九岁参加高考因出身问题被不宜录取政策拒之门外,不得不参加工作,在浦江当时的工艺美术品厂生产出口日本等国的摹本书画。特殊年月关过牛棚,挨过批斗,她都咬牙坚忍过来。恢复高考那年,以三十二岁高龄考入知名大学考古学系,毕业后分配到浦江博物馆工作,鉴定修复过相当数量的书画古籍,退休后被多家拍卖行争相聘请。
女郎托了腮,“看起来就是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平平无奇。”
居亦安睇了她一眼,“她若肯收你为徒,哪怕只带你入个门,你将来在书画鉴定行业也能风光无限。”
“真的?”女郎眼睛一亮。
“等一歇进去赏画,你好好表现。”居亦安内心并无多少把握,“与她同来的女孩面生得很,不像文玩圈内人。你只消把平时所学都施展出来,足以教吴老对你另眼相看。
曾几何时细沙卷(下)
被惦记上的吴静殊这时正领着有痕走进花园深处一座玻璃花房。
通透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后设有两道拉门,南北通风,西晒一面的幕墙由天顶至地面垂挂着细竹幂编织而成的竹帘,偶尔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花房内安置着红木桌椅博古架,案头摆放文房四宝,中间另放了一张半人高的两米长案,已有不少宾客围着主人,小声交谈。
有痕一眼看见被众人围在当中颀长英健的傅其默。
他与半个月前同有痕在天山脚下初见时,并无太大不同,卷曲的黑发如同青色火焰,隐隐有光,微微侧头与人交谈,鼻梁挺直,显得有些冷峻,可当他抬头,视线落在相偕走进花房的吴静殊与有痕身上,一双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来,直似春山带笑,冰雪消融。
他对几个客人拱手告罪,迎了上来,“吴先生,陆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跟我还说客套话!”吴静殊轻嗔。
傅其默来到她另一侧,隔着她对有痕颔首,又垂了头,有些委屈,“这几年越发请不动您,今天您肯赏光,不胜荣幸!”
吴静殊被他惹得笑起来,“那你可得谢谢有痕,要不是想带她多走动走动,我今天未必出门。”
傅其默连忙朝有痕揖手,“看来是借了陆小姐的光。”
“傅先生太客气了。”有痕回以微笑。
“‘傅先生、陆小姐’?我看你们两个都太客气了!”吴静殊一左一右拉了两人的手,重新替两人介绍,“这是我收的关门弟子,小陆,这是我世交的孙子,小傅!”
小陆、小傅相视一笑,大抵都觉得老人家越来越顽皮。
“遂韬新得了两幅放云老人的画,在展出前请诸位行家鉴赏,若能得您两句点评,他今晚多半要睡不着。”傅其默伴着吴静殊与有痕师徒走向人群。
客人们多半与吴静殊相熟,便是不熟,也晓得她在古董书画界的大名,纷纷前来打招呼,吴静殊顺势将有痕介绍给众人,“这是我的关门弟子,陆有痕,诸位多多关照啊!”
“吴老您的徒弟,按辈分我该叫一声‘师叔’才对,”有穿灰麻对襟中式上衣,手腕上缠着老粗一串菩提子佛珠的中年男子朝有痕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来,递上名片,“晚辈是侑山斋的许一晗,师叔有空,和吴老到我的侑山斋来喝茶啊!”
许一晗占了先机,其他人见状,有取名片的,也有摸出手机来当场要关注社交账号的,好一番热闹。
吴静殊也不替有痕解围,由得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力应酬。
傅其默站在娇小的吴静殊身旁,注视穿白衬衫、黑色吸烟裤、平底芭蕾舞鞋的有痕陷在人群中,沉着应对,“您决定了?”
吴静殊微不可觉地点头,“在如今这日益浮躁的环境中,似有痕这么耐得住寂寞的孩子,不多见了。”
她见过不少年轻人,连安安心心看完一部电影的耐心都没有,一点脚踏实地的功夫都不肯花,恨不能万丈高楼一步跨到顶。
但有痕不怕寂寞,她能把寂寂时光,安排得妥妥当当,一丝一毫都不浪费。
“恭喜您!”傅其默诚心道。
吴静殊微笑,向有痕招招手,终于将她自人群包围中解救出来。
有痕以小快步走到师傅身边,甩一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前辈们实在热情!”
热情得叫人吃不消。
傅其默被她虎口脱险似的语气逗笑,眼角漾出一丝笑痕。
吴静殊几乎掩面,“你看看她……”
语气却是纵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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