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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周围的红仍未消去,目光中满呈着凄凉眼色,带着股不合时宜的肝肠寸断。
李庭只是这样看着陆声,一语不发。
陆声被这一眼惊住,先犯了职业病,他一时不禁想,这样一帧镜头如果投射在大银幕上,恐怕底下的观众也要跟着心碎的。
可李庭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陆声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他更习惯下意识地安慰别人:“小庭,怎么了?”
“……”这一问像是令李庭回了神。李庭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并且这种失态还给别人造成了困扰。
他立刻松开了手,看着陆声手腕上那道被自己攥出的红痕,又微微皱起眉毛,“抱歉、我没想……”
半晌后,李庭才低低吐出一句:“陆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试镜了。”
“怎么会,”陆声语气很认真,心里却有些心虚,“我不是答应过你么,肯定会来的啊。”
李庭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最后他说:“好。”
两人一起回到房里,正好也到了庄平规定的双人试戏时间。各个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就绪,庄平再次翻开剧本,找出双人互动的一段指给两位演员。
这一部分剧情刚好跟在陆声试的那段之后。
方森那一晚竟在理发店留下了。他本就没地方去,又在躲避警方的追捕,不敢找宾馆住,怕出示各种各样的证件,更怕有更多的人记住他的脸。这样一处破败狭小的理发店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杨阮这人看着毫无脾气,方森不太客气地顺嘴一问:“你这儿能借我留宿一天么?”
杨阮偏头看向方森,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像是要琢磨这几个字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可以的,不过你要住我的宿舍。”
“嗯,行。”只要能容身就可以,方森没那么多讲究。
说是宿舍,其实只是地下室一层的一个储物间。门口堆了几个大箱子,里面满是杂物,箱子紧挨着床。房间里没有窗户和厕所,谈不上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一种地下室特有的味道。
杨阮甚至没有思考过这个过分俊美的男生是好是坏、有没有害人之心,就这么留下了他,没有告诉老板娘。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本就没有好坏之分,他天生比常人迟钝,对外界一切的感知都要更延迟。
剧本写得很简洁,只说“方森与杨阮睡在了同一张床上,杨阮听见方森的哭声,并安慰了他”。至于其他的细节完全没有交代,全凭借两位演员自由发挥。
李庭读完剧本后,事先向庄平借了一包烟。
方森只是躺着,睡意全无。他不敢闭上眼睛,每当视野完全陷入黑暗,他仿佛就能看见怎么也止不住的鲜血,是从他生父身上流出来的。
辗转反侧几十次,方森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烦躁,他猛地直起身,从外套里摸出一盒早已变得皱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毫无征兆的,方森掉了眼泪。
陆声饰演的杨阮虽乖乖躺在远处,却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响声吵醒,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发现李庭点烟与抽烟的动作异常熟练,跟烟龄多年的人无异。他心中诧异,险些要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17岁的李庭别说抽烟了,就连烟味都嫌弃得要命。这又是什么时候学的?李庭还是个未成年,为了拍戏做做样子也就算了,可不能真沾上这些对身体不好的习惯。陆声觉得自己事后有必要跟李庭提醒一句。
最后杨阮是被烟味彻底呛醒的。
储物间不通风,乍一闻到这么浓烈的味道,杨阮连着咳嗽了一阵,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方森刚刚哭过,泪水还没干,他听见了杨阮的咳嗽声,但不知为什么,没有掐灭烟头。
心情不仅没有任何平复,反而愈发糟糕……可能也掺杂了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杨阮醒是醒了,只是一直不说话,单手托着腮,看起来像在发呆。
既然那人一声不吭,方森更不会主动开口。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杨阮突然说:“你看起来,不开心。”
“有么?”方森冷哼一声。
借着月光,杨阮细细地打量方森的脸,上面还残留着交错斑驳的泪痕,他确认道:“有。”
“……那就有吧。”
杨阮并没有问方森为什么哭,也没对他说别哭了,只是坐在方森的旁边,悄悄地拍着方森的脊背。
“小时候我一哭,我妈妈就是这么做的。”杨阮很认真地说。
一支烟快要燃尽了,方森这才把烟递至唇边猛吸了一口,尽数喷到了杨阮的脸上,接着狠狠掐灭掉烟头。
杨阮的表情霎时间变得很委屈,他又咳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见方森的神色稍稍有所缓和,杨阮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帮方森擦掉眼泪。
方森——或者说是李庭一滞,整个人变得僵住。酝酿出哭戏的情绪算不上多难,他可以把握好哭到什么程度,又该如何收回去,可现在竟有些刹不住车。
先前本来是无声的落泪、咬住下唇哽咽,而杨阮的动作像是某种催化剂,令方森积压许久的诸多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落泪变成啜泣、啜泣又变成恸哭。
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淋过雨的画。
杨阮全程没有说话。陆声不知道戏中的杨阮会怎么做,但在那一刻,他把李庭的头抵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毛绒绒的发丝一瞬间扎得脖颈有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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