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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了杨稳,她把追封的诏书放在了香案上。
天暗下来,底下人几次来劝她用饭,她都摇头拒绝了。独自一人跪在火盆前烧化纸钱,孝帽很深,遮挡住了两侧的视线,只觉蓬蓬的火光烘炙得脸颊发烫,眼皮也酸涩得厉害。
身边人来人往,她没再挪动身子,几个余家族亲上前劝慰她,她都勉力支应了。
夜渐深,灵堂上人也少了,偶尔两个添灯油点香的家仆和婢女走动,剩下便是一派死寂。
直到一双绣着游龙的靴子走进视野,她才抬起头来。一张小小的脸,一双含泪的眼,轻轻嗫嚅了下,“皇上来了。”
皇帝轻蹙了下眉,伸手把她搀扶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一时打不直,他几乎是半抱着,才让她站立稳当。
可她能行动了,却也避讳他了,退后两步俯首道:“臣妇失仪,请皇上恕罪。”
想是灵堂之上有所顾忌吧,她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心里虽有些难过,但也还是包涵了。
转过身,他亲自拈了香,插进供桌上的香案里,这才对她道:“人死不能复生,请余夫人节哀。日后生计,自有朝廷抚恤,余大人在天之灵,也会宽怀的。”
他气定神闲,即便在这灵堂上,面对着那个死在他旨意下的冤魂,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愧怍。本就是自寻死路,怨不得别人。也许在余崖岸看来,这是夺妻之恨,但在他眼里,又何尝不是呢。
她原本是他身边的人,徐徐图之却被人横刀夺爱,作为帝王,实在难以容忍。他知道锦衣卫无法无天,余崖岸的胆子很大,强娶也好,菩提手串也好,他看在他以往的功绩上,勉强都忍耐了。但他对她用强,实在是猪狗不如的恶行,他的好耐性也终于用完了,既然他要作死,那就让他求仁得仁吧。
解决了余崖岸,他才觉得有脸面对她。只怪自己妇人之仁,让她多吃了这些苦。她怨他吧?心里转不过弯来,重又变得和他那么生疏。他看着她,愁肠百结,那些宽慰的话说起来像例行公事,半点温度也没有。
可他急于知道她的情况,沉吟了下道:“夫人领朕上耳房里坐坐吧,朕还有些话,想同夫人交代。”
如约说是,牵着麻衣的袖子往东边引了引,“家里都乱套了,唯恐招待不周,还请皇上见谅。”
皇帝随她进了东边的屋子里,这里挂着白布的帘幔,案上堆满宾客吊唁的祭奠用品,连空气里都是纸钱和桑麻的味道。
她比手,请他在南炕上坐,他没有挪动步子,只是低头问她:“你好不好?他伤着你了吗?”
如约知道,这府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倒也不必搪塞,“皇上何必问这些,如今人都没了,他伤不伤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也就是人死债消,可以既往不咎了。所以死亡是最好的解药,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甚至可以连带着,让一盘死棋走活。
他舒了口气,“他付出代价了,我料这样,你也应该消气了。只是你别远着我,我特意来见你,不是为了让你对我退避三舍的。”
他丝毫没有隐瞒她的意思,这事就是他做下的,只为哄她高兴而已。
如约当然心知肚明,但她必须惊讶,惊讶过后心领神会,垂首道:“我真是罪孽深重,将来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往后咱们也不要私下见面了,让我一心一意伺候着婆母,消除我犯下的业障吧。”
可他并不答应,“所有业障,都由我一人承担,和你没有关系。你大可不必因为他死了,就觉得对不起他,忘了他对你造下的孽。”
如约脸色发白,翕动着嘴唇道:“万岁爷手眼通天,这宅子里发生的事,想必都知道了。我自觉没脸面对你,你又何必逼我呢。”
“我没有逼你,”他望着她,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希望你不要自苦而已。再说我根本不在意那些,认定你的时候你就是他的夫人,我从未生过不该有的奢望。但事情闹到这样地步,我只懊悔自己没有保护好你,绝不会去挑你的不是。所以你别去想那许多,我知道你不受用,你得学会遗忘,败兴的事儿不要放在心上。人生那么长,第一个遇见的,未必就是对的人,你还有机会另选,不是么?”
她面色凝重地望着他,半晌才道:“我现在不想思量那些,万岁爷别说了。”
“不说,然后你就开始回避我,长长久久不见我,是吗?”他想起之前一次又一次被她戏弄,实在是有些后怕,拽住她的腕子道,“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横竖我的名声不好,大不了现在就去见余太夫人,直接带你走。”
如约甩开了他的手,“你疯了么,这是什么时候,人还在灵堂上躺着,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的唇角划过一丝笑意,“余指挥懂我,生生死死,何必看得那么重。”说罢重又把她带进怀里,靠在她鬓边说,“如约,你我之间终于扫清了障碍,这样不好吗?其实做锦衣卫的,没有几个能活着从这个位置上走下来,他自己也知道。想杀他的人太多,不过旁人杀他,他尚有应对,我想杀他,他必死无疑罢了。再说你,难道就不盼着他死吗?”
那阴冷的语调,像蛇一样滑进她的领口,淡淡的气音满带蛊惑的味道,仿佛要把她心里的邪念都钓出来似的。
如约自然不肯承认,“我没有盼着他死,一切都是你的主张。”
皇帝说也许吧,“横竖我就是不想让他活,尤其他对你做了那种事,我愈发要置他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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