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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庭见秋收礼的新闻,不是他发出来的。
昨日赛后的袭击者,不是他。
他干干净净,一身无尘,清白无辜地坐在高位上,仍是登峰造极的强九段,提携后进的棋坛前辈,炙手可热的华国围棋掌门人。
谢砚之受伤的事,引爆棋圈,棋迷一片心疼愤慨。很快,元修明满脸憔悴,一袭深色正装,在记者面前深鞠躬,为本次友谊赛安保不力、错令一个没有佩戴记者证且有案底的社会闲散人员持刀进入会场致歉。他语气诚恳痛心,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场安保疏失导致的意外。
唯有谢颖,知道他华美面具之下的真容。
狡黠,善妒,阴毒,诡计多端。
谢颖冷声:“元修明,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不留痕迹。”
元修明听了仰面哈哈一笑:“小颖,这些年我在北,你在南,不常见面,想不到你还是那个偏执的小女孩。昨天的事,还有三十年前陆长玫的事——”
熟悉的名字一出,她心口霎时一紧,两眼猛地大睁。
“——你都往我头上赖。”元修明笑着摇摇头,“我何必去害谢砚之、庭见秋,两个孩子而已。你要怪,不如去怪庭见秋,在这么敏感的时候,竟敢收礼,输棋……”
眼前的男人神情里毫无愧怍,带着悠游的笑意,坦然地将所有错误,推给受害者本人。
谢颖感到脊背上漫过冰凉的惊悚,像是见到了一个伪人。
肉体凡胎,与人类在模样上一般无二,学习模仿人类的情感表达,却自视凌驾于人类的道德规范之上的,全然空心的……伪人。
彻夜未眠,体力透支,造成她胃部轻微的痉挛,她望着元修明,喉口一阵恶心,从齿间咬出一句:
“元修明,你该死。”
“想必是你教的吧,教她只需要下好棋,棋之外的事都不必管之类的……”元修明好笑地低声,“屁话。你以前单纯的时候,还挺可爱的。但五十岁了还这么单纯,就是蠢了,谢颖。”
谢颖眸色低暗:“元修明,你知道你和陆长玫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元修明笑意一滞。
“陆长玫只在乎棋。而你,棋只是你沽名钓誉的工具。这就是为什么,你赢不了陆长玫。害死她,你也一样赢不了她。”
三十年前,元修明、陆长玫与谢颖,参加第一个围棋世界大赛“小松制造杯”之前,和棋院其他棋手,进行了积分循环制的预选赛。
陆长玫将一众男棋手挑下马去,八轮全胜,稳居第一。
最后担任主将的,却是七胜一负的元修明。
理由是,华国围棋国家队,从无让女棋手挑大梁的先例。让女棋手做主将,等于表明国家队里的一众男棋手,连女人都下不过。他们的脸面金贵,丢不得。
陆长玫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决定。她无意争做主将。于她而言,主将台和副将台,都是棋,只要能下棋,她便满足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样想。
元修明面上神情短暂僵了一瞬,转而又是一阵大笑:“我害死陆长玫?这不过你臆造的童话故事,好像这出烂戏里有一个恶人,剩下的所有人都可以安心地做受害者。如果不是陆长玫大晚上浓妆艳抹和两个陌生男性在卡拉ok这种地方共处一室,如果不是她自己心态差、这么难看地输了棋,谁举报得了这位大棋士,女巾帼?”
元修明念出陆长玫的名字,每一声都令她作呕。
她冷冷地露出一笑:“元修明,这三十年来,你就是这样说服自己,才能每晚心安理得地入睡的,是吗?”
元修明厌烦地摆摆手:“我没有什么可睡不着的。”
这注定是一场无法进行下去的谈话。
谢颖转身离开,顺着她熟悉的长廊,一路向北,摸到她曾住五年的寝室。
昔日她摆了一日棋之后倦极休息的房间,已改作一间杂物室,摆满积灰的棋具。
上下铺已拆,白墙重新粉刷过,她和陆长玫嬉闹的痕迹,尽数消弭。
她在自己熟悉的一方小空间内,躬下身子,深深地呼吸着,将似被重重按压得生疼的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愤怒,痛苦,悲伤,不甘,一并吐出。
等情绪略平复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正在录音的手机,点下终止键。
华国围棋协会的处分公告里,只说陆长玫私会日国男棋手。
可没说,是几个男棋手。
三十年。没有证据、空空挣扎的三十年过去,她终于让元修明亲口承认,当夜,在朝国的卡拉ok里,和日国棋手共处一室的,不止陆长玫一人。
还有一个,多年来踏在陆长玫枯干血痕之上,光鲜亮丽的元修明。
谢颖深知,录音中的一时口误,效力太低,无法作为决定性证据,他大有狡辩的余地。
但这是元修明出错的开始。
她会耐心布局,谨慎经营,如狩猎前的母狮,迂回周旋,静候对手的下一个失误。
谢砚之睁眼时,天已大亮,身侧只有庭见秋一人。
昨夜,她没来得及回酒店换衣服,米色衬衫上的血污发黑。连着下了两天比赛,本就体力大损,又因为他的伤,又是大哭又是折腾,她终于累得趴在谢砚之病床左侧睡着。她睡相很乖,小臂交叠,脑袋搁在手臂上,怕打扰他休息,只占了很窄的一点床边,沾过黏腻血水的长发结作一绺绺的,凌乱地散下来,落在臂弯、榻上、脸颊侧。
他抬起安着镇痛泵的、没有受伤的左手,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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