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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质子时,他正跪在丹墀下。墨垂落如鸦羽,脊背却挺得像雪原上的孤松。父皇捏着他递来的降书冷笑:"北境狼王的独子,竟生得这般秀气。"
他抬头时,我看见他左眼尾有颗朱砂痣,像雪地里溅了滴心头血。后来才知道,那是北境皇族的标记,唤作"煞星坠"——生来克亲,注定孤煞。
那年我十四,总爱偷溜去御书房后的梅林。他总在梅树下读书,书页翻动声比春风还轻。有次我故意用弹弓打落他头上的花瓣,他抬眼望来,眸中似有碎冰流转:"公主看够了么?"
我偏要惹他:"你读的什么书?"
"《北境风物志》。"他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写的是我的家乡,现在都成了你们的疆土。"
我忽然有些心虚。三个月前,父皇的铁骑踏破北境王庭,他的母妃自焚于城楼,狼王被剜去双目的头颅悬在城门七日。而他作为质子,连姓氏都被剥夺,只许姓"殷",取"殷商旧墟"之意。
二
冬至那日,我偷拿了御膳房的糖蒸酥酪去梅林。他穿一身月白狐裘,正用枯枝在雪地上画狼图腾。见我来,他指尖迅抹掉狼眼,雪地上只余下道凌乱的血痕般的印记。
"给你的。"我把食盒推过去,"他们说北境人爱吃甜?"
他垂眸盯着食盒上的描金花纹,良久才开口:"母妃曾用雪原上的蓝莓酿甜酒,可惜这里没有。"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某个易碎的梦。
我突然想起宫人们的闲言碎语,说他每日寅时便在院子里舞剑,招式狠辣如孤狼搏杀。又说他房里藏着半块带血的狼玉佩,那是北境王室的象征。
"你想回家吗?"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揭人伤疤么。
他忽然笑了,那抹笑意却比冰雪更凉:"公主觉得,被拔了牙的狼,还能回到山林么?"
三
变故生在立春前。那天我抱着新得的波斯猫路过御花园,听见假山后有低低的争执声。
"太子殿下放心,那质子的佩剑早被换成了断刃。"是父皇的心腹太监刘安的声音,"初七的狩猎宴,臣定叫他有去无回。"
我怀里的猫儿忽然出利爪挠门般的嘶叫,我这才惊觉自己指甲已掐进掌心。原来父皇从未信任过他,所谓"质子"不过是活靶子,要在各邦使节前立威罢了。
我跌跌撞撞跑去他的居所,却见他正在廊下磨剑。青铜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脊上刻着半枚狼——分明是完整的北境王室佩剑。
"你早就知道"我按住他握剑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们要杀你。"
他抬眸看我,朱砂痣在夜色里红得惊心:"公主可知,北境的狼临死前会咬断自己的喉管?免得哀鸣让仇敌快意。"
我忽然想起初见时他跪在地砖上的模样,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四
狩猎宴那日,他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刻着狼的剑。太子递给他的弓箭弓弦上缠着金丝,却在拉满时突然断裂——果然做了手脚。
林子里冲出的不是寻常猎物,而是三只被饿了三日的斑斓猛虎。他抽剑的姿势快如闪电,狼剑在阳光下划出银色弧光。第一只虎爪落下时,我看见他左肋绽开道血口,月白色中衣瞬间被染红。
"停下!"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策马冲进场中,"我要他做我的护卫,谁也不许杀他!"
父皇的脸色瞬间铁青,太子捏着酒杯的指节白。他抬眸看我,血珠顺着剑尖滴在枯草上,像开了串红色的野花。
那晚我在寝殿外跪了三个时辰,直到晨光染红宫墙,才听见殿内传来父皇的叹息:"随你吧,终究是朕的掌上明珠"
我跌坐在地,指尖还留着他剑上的血腥气。后来才知道,他早已用三个月时间,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藏好了十二把短剑,每一把都淬了北境的见血封喉毒。
五
我以为救下他,就能守得住这份微妙的情谊。却忘了,质子的血里流着的,从来都是复仇的执念。
中秋夜宴,他奉茶时指尖在盏沿轻点三下。那是北境刺客的暗号,我曾在他房里的《刺客密卷》上见过。殿外忽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父皇的禁军统领捂着咽喉倒地,眉心插着枚淬毒的狼镖。
"公主受惊了。"他挡在我身前,剑上的血珠滴在我绣着并蒂莲的裙裾上,"臣要带陛下去见一个人。"
我抬头,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极了北境传说中吞噬渔船的黑海。殿外火光冲天,浓烟里传来宫女的哭喊声。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薄茧擦过我的皮肤:"跟我走,我护你周全。"
我甩开他的手,间的玉簪掉在地上,碎成两半:"你要弑君,要屠城,可我是大盛的公主。"
他盯着我,朱砂痣在火光中妖冶如焚:"你救过我三次,我放过你三次。现在我们两清了。"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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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破的那日,我站在宫墙上看他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他骑着那匹北境独有的墨色战马,狼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公主可曾后悔?"他仰头看我,盔甲上的血污未干,"若当初没救我,此刻你该在暖阁里烤着炭火,吃着糖蒸酥酪。"
我想起那年冬至,他在雪地里画的狼图腾,想起他磨剑时眼里的碎冰。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局外人,妄图在仇恨的裂缝里种出花来。
"北境的新王陛下。"我按住间那支只剩半支的玉簪,"求你件事。"
他挑眉,狼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说。"
"别让他们烧了梅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柳絮,"那里有我藏的糖蒸酥酪方子,你说过蓝莓甜酒好喝,我想试着做"
他忽然勒紧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出一声长嘶。我看见他喉结滚动,却终是没说出一个字。转身时,他披风上的狼刺绣扫过宫墙上的裂痕,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后来我听说,新皇登基那日,下了道奇怪的旨意:京中梅林不许砍伐,每到冬至,御膳房都要做糖蒸酥酪供在太庙。
而我被幽禁在冷宫里,每日只能透过窗棂看梅枝摇曳。某个雪夜,我忽然听见墙外有狼嚎声,像极了那年他在梅树下读《北境风物志》时,书页翻动的轻响。
指尖抚过腰间的锦囊,里面装着半块狼玉佩——那是他受伤时我偷偷捡的。血已经渗进玉里,凝成颗暗红的朱砂痣,像极了他眼角的那枚。
原来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就像质子终要成为复仇的狼,公主终要困在金色的牢笼里,看梅花落尽,看春雪化尽,看那个带着雪和血气息的少年,永远消失在北境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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