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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铮鸣没有答应欧阳。
这种毫无原因的长期事假,任何一个老师都不会轻易答应,何况欧阳的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兴奋。这种兴奋他很熟悉,是艺术家面对新创作的挑战时,本能的激情。
欧阳的眼神让他有种感觉,即使自己不给她假,她也会旷课去做。在那之后,她没再提这件事,仿佛那天只是个玩笑。
路铮鸣照旧上课,心中却警惕起来,他不想在这届学生毕业之前发生任何意外,特别是欧阳。
当代艺术工作室的大四上半学年,最后一门课总是创作基础。大部分时候,都是路铮鸣带这门课,这一届也不例外。和以往一样,有想法的学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毕业创作的方案。路铮鸣就一边讲课,一边给他们提修改意见。
学生的作品质量和往年差不多,扎堆的题材这一届也难以避免。同样的阅历,同样的视野,画出相似的东西,他并不意外。
路铮鸣完全可以像前两年那样,顺着他们的思路,解决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这既不会损伤学生的自信,又不会弄出颜岩那样的事故。可路铮鸣清楚这种创作的价值,站在学生的角度,他不同意自己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选择。
怎样才算负责?
是冒着伤害他们的风险戳破自我陶醉,还是明哲保身地呵护出一届平庸?选择真实的痛楚,还是温柔的谎言?
他很想问一问尹焰,他应该比自己有办法。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尹焰比学生还需要自己解答。
路铮鸣到家时,尹焰在画室里。
他面前是一个学生常用的松木三脚画架,上面是块裱着素描纸的的四开画板。画架旁边是个乐谱架,夹着一张女模特的头像照片。
“画得怎么样?”
路铮鸣在门口,边换衣服边问,忽然听见那边一阵响动,好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他赶过去发现,尹焰正在把画架扶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僵硬,路铮鸣隐约觉得他在紧张,好像学生在等老师检查作业。于是他不去看那幅画,先走上前抱住他:
“亲一个。”
尹焰凑过去,打算给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却被捏住屁股上下其手。路铮鸣亲上去就没有保留,含住他略微干燥的嘴唇,细细地舔平每一道褶皱,直到它饱满又湿润,透着诱人的血色。
他这才搂着尹焰看画。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训练,尹焰已经可以画出完整的素描头像。他扎实的基础还没荒废,画中人的形象和照片很接近。如果是应试素描,这幅画可以考上他自己的研究生。
但它是反艺术的,没有生命的,和他的风格和以往大相径庭。
他之前画的是人物的神魂,虽然面容缥缈,却好像能摸到人物的内心。面前这幅素描画得十分形似,没了往日的空灵,只剩下严谨到近乎死板的排线,像纸币上的版画,精准而乏味。
路铮鸣看着这幅画,陷入深思。按基础教学的标准,它构图均衡,画面整洁,从形体塑造到空间表现,到整体和局部的层次,再到皮肤、头发和眼球的质感……没有一处不符合苏派素描的标准。
尹焰是以这种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吗?
路铮鸣记得,自己给没给他提任何要求,只让他放松地,按自己的感觉去画。他甚至不要求尹焰“画完”,画到他觉得可以停下时,就可以放下画笔。这幅画堪称优秀,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尹焰似乎能看出他的情绪,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好像在等他指责。
路铮鸣感到胸闷。
他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又亲了亲尹焰的脸:“进步还是很明显的。”
“但是呢?”
“没有但是,恢复得比我想象得快——上个礼拜你还在平涂呢。”他依旧搂着尹焰,“这段时间辛苦了。”
尹焰仍有点怀疑。
“一张画解决一个问题。我还没有提要求,你就进步到这个程度,我很惊喜。”
路铮鸣尽可能地让自己乐观,尹焰一定比自己还沮丧,一定要给他最温柔的鼓励。
“真的,我之前没见过你画基础的,没想到你底子这么扎实,比我当年画得好多了。我喜欢你这张画上的外轮廓线,处理得很微妙,有点像那个,荷尔拜因……”
“谢谢你,铮鸣。”
尹焰嘴角在微笑,眼神却是淡的。路铮鸣的脸热了,他很少干这种鼓励人的事,演技生疏,果然被一眼看穿。
几个星期前,尹焰主动提出要他帮忙恢复画技。那时路铮鸣很诧异,他以为尹焰要从此告别绘画,没想到自己整理完工作室,准备创作时,尹焰也要重新开始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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