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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第2页）

暖阁里药气浓郁，空气却粘稠得让人呼吸不畅。沈照在江楚靠近时明显绷紧了身体，头埋进枕里。江楚专注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江清从未见过的仔细与……温柔。

她心头猛地一刺，像是被什麽蜇了一下。这氛围，绝不是普通主仆。

起码在江楚心里不是。

江楚听见动静回头，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专注，见了她，微怔一下：“清儿？”

“我……我找哥下盘棋。”江清眼神飞快扫过沈照那令人心惊的伤背，又匆匆避开，声音干巴巴的，“哥忙着呢。”

她没等江楚回答，几乎有些慌乱地转身退了出去，裙角带倒了门边一个小杌子。

门合上，暖阁里只剩下药气。沈照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麽表情：“少爷不必……”

“闭嘴。”江楚打断他，手里沾了新药的棉布用力按在淤伤边缘，满意地感到沈照猝然抽紧的肌肉，“趴着。”

日子在药味中熬着，沈照後背和膝盖的伤终于结了厚厚的硬痂，只馀下阴雨天难捱的酸痛。

夏日渐渐地近了，天色也变得长了些。

这天晚膳後，江楚倚在窗前看书，目光却落在坐在廊下小杌子上煎药的沈照身上。炭火映得他侧脸线条分明，额角那道结痂的划痕依旧清晰。

“坐那麽远做什麽？”江楚放下书卷，声音不高。

沈照没回头，拿蒲扇轻轻拨弄炭炉里的火苗：“守着药，炭气熏着少爷不好。”

“过来。”江楚语气不容置疑。

沈照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在离书案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垂手，又是那个规矩仆从的模样。

江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莫名烦躁。

“看着我。”他命令。

沈照缓缓擡眼。那双深黑的眸子依旧如古井无波，清晰地映着江楚的身影，却刻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那股烦躁瞬间冲垮了堤坝。江楚几步上前，攥住了沈照那只因常年劳作而生着薄茧的手腕。那温度很暖，很真实。

沈照身体猛地震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像被火炭烫到。他想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别装傻。”江楚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抑着翻涌的东西，“人潮里你抱着我，夜里疼成那样都忍着不吭声……沈照，你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沈照浑身僵硬，手腕在江楚掌心里变得冰凉。他嘴唇动了动，眼神深处似有什麽东西在激烈挣扎，瞬间烧起又强行压灭，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更深的自弃。

他避开江楚灼人的视线，声音哑得像生了锈：“少爷……莫要说胡话。奴才是下人。”他缓缓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力气，将自己的手腕从江楚紧箍的指间一寸寸丶极其艰难地抽了出来，仿佛那腕骨已经折断。

沈照一字一句低声道：“少爷是主子……就该好好议亲丶准备春闱……前途无量。”

每一字都像冰锥。江楚看着他决然抽回的手，看着他瞬间低垂下去丶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情绪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无力席卷全身，比那夜石阶上绝望更甚。他喉头滚动，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药该添水了。”沈照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退出了暖阁。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冻僵的芦苇。

屏风後，赵妈端着刚温好的药膳，指尖紧紧抠着托盘边缘，骨节发白。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尝到一点咸腥的铁锈味。两个孩子……这孽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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