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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纱之夏（第1页）

隔纱之夏

暑假像一盆兜头泼下的温水，粘稠丶闷热，裹挟着蝉鸣无止境的喧嚣，将人严严实实地浸泡其中。

对陆叙白而言，这个暑假被切割成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一种是外在的丶可视的充实，另一种是内在的丶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巨大空洞。

回到家，依旧是熟悉的丶令人安心的氛围。母亲做的饭菜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继父看报时偶尔推一下老花镜，弟弟陆叙明咋咋呼呼地抱着篮球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是汗，嚷嚷着饿死了。这种琐碎而温暖的日常，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覆盖在生活表面。

然而，纱之下，是冰冷的失落。

他时常会陷入短暂的怔松。比如，手机屏幕安静一整天，不再有那个专属的丶会突然炸开一连串无聊消息或搞笑视频分享的头像跳动时。比如，午後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合唱中，少了某个特定频率的丶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比如，吃着冰镇西瓜时，会下意识觉得旁边该有个毫不客气伸手就来抢最中间最甜那一块的人。

这种空缺感，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日常细节里悄然浮现，无声地啃噬着那层温暖的薄纱。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寒假。

同样是假期，同样是回家，气氛却天差地别。

那时的手机总是烫手，消息提示音密集得让人心烦，又隐隐有种被需要的熨帖。沈砚池会抱怨北方冬天的干冷，会显摆家里年夜饭有多夸张，会在他偶尔回复慢了时，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背景音嘈杂，他大着舌头抱怨无聊，问他什麽时候回学校。

那个寒假，即使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也仿佛被某种喧嚣的生命力强行填满，空气里都躁动着另一个人存在的回响。

而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一切安好”。

弟弟陆叙明升初三，课业压力大了不少，理所当然地黏上了成绩优异的哥哥。陆叙白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给他辅导功课。数学丶物理丶英语……他讲题耐心细致，逻辑清晰，陆叙明听得恍然大悟时，会用亮晶晶的丶充满崇拜的眼神看他。

“哥！你太厉害了！我们老师讲半天我都没懂！”

陆叙白会淡淡笑一下，揉揉他的头发。这是一种切实的丶被需要的充实感。

偶尔，傍晚暑气稍退，他会应弟弟的要求，去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场打球。他的球技很好，动作流畅标准，投篮精准，总能引来场边一些纳凉人的目光和弟弟兴奋的喝彩。

“哥！帅呆了！再来一个！”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呼吸因运动而急促，肌肉微微酸胀。在奔跑丶跳跃丶投篮的瞬间，身体是充实的，大脑是放空的。

但往往就在某个间隙，运球的节奏慢下一拍，或是投出篮球後看着它划出弧线的瞬间，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会猛地撞进脑海——是另一个更加张扬丶更带表演性质的身影，在更大的球场上，享受着更热烈的欢呼，还会时不时故意耍帅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瞥一眼……

心脏像被什麽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那短暂的放空瞬间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丶无处着落的虚浮感。

充实是真实的。弟弟的依赖，解题的成就感，运动後的疲惫，家庭的温暖……这些都是真实可触的。

但那个名叫沈砚池的巨大漩涡被强行抽离後，留下的真空地带也是真实的。它无声无息，却拥有强大的引力，让所有周围的“充实”都显得轻飘飘的，仿佛隔了一层，无法真正抵达最核心的那片荒芜。

夜晚，他躺在床上，窗外是夏夜特有的嘈杂虫鸣。弟弟在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世界很满，又很空。

他闭上眼，有时会试图去想象，沈砚池此刻在做什麽？在地球的另一端，过着怎样的生活？那句“一切安好”，是真的吗？

然後，红色叹号的冰冷触感又会清晰地浮现，打断所有徒劳的想象。

这是一个没有沈砚池的暑假。阳光更烈，蝉鸣更吵，日子被填得更满。可为什麽，却感觉比任何一个他曾独自度过的丶安静寡淡的假期，都要漫长和……寂静得多。

那寂静不在耳边，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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